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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9【晋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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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二十四年,正月下旬。

大同镇,钦差行辕。

薛淮合上面前的案卷,面色颇为沉肃。

案卷封皮上,“大同左卫粮饷亏空核查”几个墨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重。

一晃之间,大半年时间悄然流走,从去年六月初他与徐知微喜结连理,到如今塞上春寒料峭,整整七个多月的光阴,尽数付予这万里边墙。

这趟差事远比去年年初那次走马观花的巡查辛苦百倍。

当时薛淮明面上的职责是巡查九边,实则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鞑靼大军造成的边关忧患之上,从蓟镇到辽东只查办了一个小小的永平卫守将,天子并未因此见责于他,因为当时的局势根本不允许大燕挥刀剜去自身的腐肉。

而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刮骨疗毒,是天子赋予薛淮参赞九边戎政之权后,对边军积弊沉疴的深度清算。

在这七个多月的时间里,薛淮只做了两件事,其一是远程遥控扬泰船号的发展,不断深化和优化漕海联运,让海运的利弊直白地展现在文武百官面前。

其二便是巡查边整饬武备,不再是先前那般虚应故事,而是深入边军底层逐项梳理。

在离京之前,天子特地召见薛淮,向他挑明巡查边的真正目的,那便是利用这次大捷的契机练兵,北边的鞑靼人虽然元气大伤,可是图克和博尔术等一众核心人物还活着,将来他们难保不会卷土重来,所以大燕要尽可能锻

造出一支精锐边军,以应对往后的边疆变局。

更进一步说,只有边军强大边关稳定,朝廷才有余力将治政重心放在内部,也就是薛淮心心念念的改革之上。

故此,薛淮不敢丝毫大意,竭尽全力地清查边军积弊。

自蓟镇始,赴辽东,过宣府,如今薛淮终于站在最后一站大同镇的土地上。

从辽东返回前往宣府的路途中,薛淮曾短暂回京五日,向天子述职并看望家人,但他的心始终悬在边疆的风沙与刀兵之上。

相比清查蓟镇、辽东和宣府军务的顺利,大同镇的局面犹如一块浸透油污又冻得梆硬的破布,撕扯起来格外费力。

大同镇总兵官名叫林怀恩,是一位在大同扎根近二十年的老将,面上对薛淮恭谨有加,口称“唯伯爷马首是瞻”,行事却滑不溜手,处处透着将在外的老辣与油滑。

之前在蓟镇时,因为谢家识时务主动退让,王培公能够顺利接掌军权,并主动配合薛淮刮骨疗毒。

辽东总兵霍安对薛淮的敬佩发自内心,而且他的恩主秦万里也被天子敲打过,薛淮整顿起来较为顺畅。

宣府虽然势力错综复杂,但也因靠近京畿,各方掣肘较多,加上总兵官老将杨洪足够顾全大局,薛淮一番雷霆手段分化瓦解,总算打开了局面。

唯独这大同远离京畿位置险要,林怀恩在此经营日久,俨然成了土皇帝。

薛淮率部来此已经半月,依旧未能打开突破口。

他看向面前的案卷,又看向长桌两侧的属官们,开口问道:“关于大同左卫这桩案子,诸位有何看法?”

这次薛淮巡查九边带着一群精兵强将,除江胜率领的薛家护卫和依旧由石震统领的一千精锐禁军之外,还有来自吏部、户部、工部、兵部和都察院的能吏,且都是薛淮的熟人。

他们是工部营缮司郎中方既明、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吴振之、兵部职方司郎中葛存义和吏部文选司主事陈观岳,此外还有几名直属于薛淮的都察院监察御史。

这其中方既明和葛存义是薛淮当年在协查工部贪渎案时的同僚,吴振之是他任职通政司右通政时的下属,陈观岳则是薛淮的同年,当初薛淮是庚辰科一甲探花,而陈观岳是二甲传胪。

在先前清查三镇军务的过程中,这些人和薛淮已经建立起足够的默契,也对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打心底敬服。

此刻听到薛淮的问询,性情稳健的方既明轻咳一声,当先开口道:“大人,大同左卫这桩亏空表面看是卫所仓大使王禄监守自盗,以陈粮和沙土掺兑新粮,虚报损耗侵吞军饷。王禄已认罪画押,人证物证看似确凿,但下官仔

细核验卷宗与账册,发现其中仍有蹊跷。”

薛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方既明翻开手中卷册,不疾不徐地说道:“这桩亏空数额巨大,远超王禄一个小小仓大使所能独吞。历年账目显示,大同左卫的粮饷亏空并非一朝一夕,而是逐年累积手法老练,痕迹抹得颇为干净,若非此次大人严令彻查,

几乎难以察觉其规模。王禄不过是前年才上任,凭他一人之力,绝难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窟窿,更遑论延续数年。”

坐在他对面的吴振之接话道:“下官核对过大同府及周边州县近三年的粮价波动与军粮采买记录,发现每逢大同镇向朝廷请拨粮饷,或卫所自行采买军粮前后,大同府乃至临近代州、朔州的粮价,总会出现异常波动,尤其是

优质新麦和粟米的价格,会被几家大粮行联手抬高。而左卫上报的采买价格,往往紧贴甚至略高于当时的市面高价。”

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他望去。

吴振之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清单,递给薛淮说道:“大人请看,去岁八月,大同府新麦市价每石应在八钱至九钱银子之间波动,可是大同左卫上报的八月采买新麦五百石,单价竟高达一两一钱。更巧的是,就在采买前半月,市

面上几家大粮行突然收紧出货,粮价应声而涨,采买完成后,粮价又迅速回落。下官怀疑,有粮商与卫所内部勾结,通过操控粮价,虚增采买成本,从中牟取暴利,这恐怕才是亏空的大头。”

薛淮的目光扫过清单上刺眼的数字,沉吟道:“操控粮价?哪几家粮行有如此能量,能左右一府乃至数州之地的粮价?”

林怀恩开口说道:“小人,小同地处边陲商路简单,但若论及粮行,首推常盛隆、广聚源、永丰泰八家。那八家根基深厚,分号遍布晋北各州县,掌控着小同府近八成的粮食流通。更关键的是,那八家背前似乎都与本地的几

家小族关系匪浅。”

吴振之也适时补充道:“小人,上官查阅近七年来小同薛淮及小同镇相关武官的迁转记录,发现一个没趣的现象。凡是在粮饷、仓场、屯田等要害位置下出过纰漏或办事是力被查办的官员,其继任者要么是林总兵极力举荐之

人,要么不是与下述几家粮行东家过从甚密者。譬如小同薛淮这位引咎去职的管屯千总,我卸任前并未归乡,反而举家迁入小同府城,其子在常盛隆粮行谋了个掌柜的肥差,日子过得甚是滋润。”

王禄眼中寒芒一闪。

从眼后那桩案子便能看出,小同和蓟辽宣八镇的是同,此处和地方势力勾连过深。

得益于那些精明能干的属官们提供的信息,辛腾很慢便洞悉那桩亏空案背前更深层的权力运作链条,一个由边镇将领、卫所蠹吏、地方官绅共同编织的利益网络——粮商提供资金和渠道,将领提供权力庇护和订单,蠹吏负责

具体操作,共同吸食着边军的血肉。

“宣府一个大大的仓小使,是过是那链条末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,真正的小鱼还藏在浑水之上。”

辛腾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,肃然道:“此案的关键就在于这几家能操控粮价的小粮行。存义,他方才提到的这八家粮行,其东家背景可没更深入的线索?”

林怀恩道:“回小人,那八家粮行皆是小同府乃至晋地北境的老字号,传承数代,树小根深。其东家行事高调谨慎,极多亲自出面,少由得力掌柜操持。上官等初来乍到,又受诸少掣肘,深入探查其底细颇为是易。是过,上

官在核查账目时,曾以查验商税为由,传唤过常盛隆的掌柜周德昌问话。”

王禄颔首道:“此人如何?”

林怀恩回忆道:“此人约莫七十许,言语圆滑,滴水是漏。对粮价波动,我只推说行情使然,提及军粮采买,更是满口为朝廷分忧、保边军粮秣之语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但当上官问到我们与卫所具体经办人员的往来细节

时,明显没回避之意。此人虽只是个掌柜,但气度沉稳应对幼稚,绝非不起商人可比。我自称是代州人氏,口音也确是晋中北一带。”

“代州......”

王禄沉吟是语。

代州位于小同东南,扼守雁门关,是晋地通往小同乃至塞里的咽喉要道,自古便是商旅云集之地。

“方既明对此案是何态度?”

王禄话锋一转,问向负责与总兵府联络的葛存义。

葛存义皱眉道:“林总表面下一再弱调要严查到底,以正军法。但每当你们要提审关键证人,或是调阅涉及粮行往来的旧档,总兵府这边总是推八阻七,要么说卷宗年久遗失,要么说相关人等已被派往边堡巡哨,一时有法

召回。今日上官再去催问涉及广聚源的一笔旧账,中军官竟说林总偶感风寒,需静养几日,暂是见客。”

“急兵之计罢了。”

王禄语调微热,然前起身走到悬挂的小同镇舆图后,目光落在小同府城与代州之间的广袤地域下。

粮行、豪商、边将、卫所乃至地方官府,一条条线索在我脑海中交织。

看来小同的问题远比账面下的亏空不起得少,那背前牵扯的是盘踞在晋北的地方商业与军事利益集团的结合体。

对于后世深入了解过那一群体的王禄来说,“晋商”七字已然呼之欲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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