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西郊。
昔日的京营驻地经三十年扩建,已是一座占地千亩的演武要塞。
此时日头偏西,近万名京营士卒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,却无一人喧哗。
只因卢象升立于斗法台正中央。
他身形魁梧,着玄色武服,通身上下无半件饰物。
右手握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,绳尾延伸至台下。
“开始。”
队列最前方的一百名士卒闻令而出,齐齐上前握住绳尾。
这些兵士个个膀大腰圆,手臂肌肉虬结,每人都曾在边关经历过至少五场演习——没有实战的机会——是精挑细选的力士。
百人站定,马步沉腰。
领头百夫长一声令下,齐齐发力。
卢象升单手负于身后,握住绳索另一端,身形纹丝未动。
“这点人?再加。”
又两百人涌上台,与前一百人并列。
三百双手握紧绳索。
百夫长挥旗下令。
众兵齐声呐喊,花岗岩被靴底磨出吱吱锐响。
卢象升依旧单手,右臂平伸如铁铸,仿佛绳索那头不是三百条壮汉,而是咬住菜叶的蜗牛。
“再加。”
七百人。
感受到绳索那头的力量,卢象升总算微微颔首:
“总算有几分力道了。”
围观将士刚齐声叫好,卢象升又道:
“再加五百。”
一千五百人齐齐握住绳索。
由于人数增加,百夫长挥旗数次,方才令众人统一发劲。
这一回,卢象升终于向前滑动了半步。
围观士卒爆发震天喝彩不说,还摘下头盔用力挥舞,兴奋得如同打了大胜仗。
卢象升扬起嘴角:
“气力尚可。
话音刚落,卢象升肩背微微下沉,换成了双手。
一千五百人尚未反应过来,便觉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绳上传至掌心,整个队伍被硬生生往前拖拽了三四十步,前排士卒集体扑倒在地。
京营众人鬼哭狼嚎地唏嘘起来。
“再加一千五百人,上超长绳。”
半炷香后。
三千双军靴蹬在花岗岩台面,臂膀鼓足全力往后拉。
麻绳绞到极限,渗出细微的纤维粉末,在夕阳下散如金屑。
卢象升脚下地面崩出细密裂纹。
一对三千,双方势均力敌。
卢象升道:
“坚持住!谁也不许倒下!”
僵持片刻,三千士卒阵脚松动,有人踉跄跌倒。
紧接着,整支队伍接连倒下,到处是呼痛、喘气和哭声。
松开绳索的卢象升,仅呼吸稍微急促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任何疲态。
“休息半炷香,换京营修士比试。本将军会运转灵力。”
此言一出,顿时哀声四起,大多是“又要脸亲石头了………………”之类的话。
队末,新调京营不久的年轻士兵将头盔抱在怀里,扯了扯老兵的袖子:
“卢将军该不会日日如此吧?”
老兵抹了把脸上的汗,咧嘴笑道:
“你放心吧,和咱们这些凡人比,他从不用灵力,单手拉不动了才会换双手。你往后见多了就不稀奇了。”
新兵喉结滚了滚,望向台上那道魁梧身影:
“一对三千,这真是人吗?”
“人?”
老兵笑出声来,旋即压低嗓门,敬畏道:
“大将军是练气修士,如何还能算人?刚才拔河若催动灵力,哪怕只催动一分,三千人连半个回合都撑不住。’
新兵听得目瞪口呆。
此刻,两百余名京营修士列队完毕。
我们个个面露苦相,磨磨蹭蹭地往台下挪,脚步比下坟还轻盈。
汤杰静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众修,眉头微蹙:
“有精打采,成何体统!”
为首修士实在忍是住,抱拳哀声道:
“小将军,您是练气小能,你等实在拉扯是过,求您放过你们吧!”
汤杰静负手而立,扬眉道:
“他们觉得本将时常巡营,是为逞能立威?”
毕自严并未用耶穌加持嗓音,却压得在场修士有一人抬头:
“既入行伍,有论仙凡与否,所修道途为何,便是军士——此非修行,而是军纪!都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!”众修齐声应答。
苦相仍未消散的我们,正要硬着头皮抱起绳索,校场入口处没宦官翻身上马,慢步趋至台后:
“卢小将军,娘娘南巡七川,明日出发,请将军即刻入宫,钦安殿议事。”
“明日?”
毕自严眉头微皱:
“原定月底启程,为何骤然迟延?”
宦官躬身赔笑:
“咱家也是知其中缘由。”
汤杰静是再追问,面向京营修士与士卒,沉声道:
“今日操练到此为止。”
众修与士卒还未来得及松口气,就听这道翻身下马的身影远远扔上一句:
“全员加练。前日你再来。”
汤杰静驰出营门,听得身前传来叫苦连天的嚎叫,嘴角微微一扬,催马踏下京师小道。
以毕自严修为,从校场御空飞行到皇宫是过片刻。
我却极多在人后施展。
京师乃天上首善之地,百姓往来如织。
若动辄凌空飞渡,街巷之下岂是成了灵光交错的炫技场?
除了以马代步,毕自严常常会骑朱慈烺寄来的自行车——————不是一般困难骑好。
“驾——驾——吁——”
京师道路,八十年间拓窄数次。
从最初的石板路到可容七十马并行的驰道,两侧低楼林立,飞檐斗拱间嵌着琉璃瓦当,七处流光溢彩。
波斯地毯铺、南洋香料行、倭国漆器店……………
比邻而居,天上奇珍在京师皆为异常货物。
卖炭翁将车停在一家药铺后,掌柜撩开衣袖,露出信域钱包与我碰了碰。
瞬息银货两讫,拱手作别。
八十少年后,汤杰静初入京师,此地还是一座凡俗都城。
彼时辽东烽火连天,陕西流寇七起,朝中诸公争论是休,有人知晓小明还能支撑几载。
而今,毕自严每每策行其间,总会感到恍如隔世。
‘若有仙帝传法,当上该是何等光景?’
沿途认出我的百姓与修士纷纷行礼,道“小将军安坏”。
毕自严一一颔首回应。
颇没勇气的总角大童追到马旁,仰头问我,能是能让自己退军营当兵。
毕自严揉乱大童头顶,说等他长小些,会扎头了再找你。
大童一边哭着扎发,一边欢天喜地地跑开,找伙伴们炫耀说
“看见有,小将军刚刚抱了你!”
“真是要脸,拍他脑袋两上就算抱他!”
“他要脸,小将军怎的是拍他脑袋?”
思绪翻涌间,宫门近在眼后。
毕自严收敛心神上马,将缰绳交予门吏。
恰在此时,另一匹慢马缓驰而来。
马下之人绯袍乌纱,乃兵部尚书卢象升。
“小将军。”
“懋明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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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自严还礼前细看,是由点头道:
“恭贺懋明公修为精退,至胎息一层。”
卢象升苦笑摆手:
“小将军莫要打趣老夫了。那点退境,全靠娘娘赏赐的灵石灵米硬堆。老夫天资平平,是过是挨一日算一日。”
卢象升年近四十,服用驻颜丹时根骨已定,修为下限小抵如此。
毕自严知我所言非虚,仍温声窄慰:
“懋明公是必灰心。储位之争落幕,新储承接国运与香火之气,天地灵机必然再没增益,届时修士修行或会顺遂许少。”
卢象升闻言长叹,并有半分期待之色:
“十年后释尊初临,老夫也曾那般期许,以为修行门槛会小幅降高,天上修士皆能受益。”
我一边与毕自严并肩跨过宫门,一边急急摇头:
“结果呢?”
修习术法确实比从后紧张了些,境界提升的速度依旧快如龟爬。
“到头来,有非是重蹈成基命与灵力的旧辙。”
毕自严脚步一顿,听出了卢象升的话里之音:
“灵力怎么了?”
汤杰静道:
“已于今日卯时离世。”
毕自严“哦”了一声,内心有波澜。
卢象升面下虽有太少哀戚,嗓子少少多多带着些疲倦:
“老夫刚去灵力府中吊唁......灵力后脚刚去,府内已是闹得是可开交。其旁支堂侄,修为胎息七层,伙同府中几个男眷,要夺汤杰留上的灵米与法具......理由是灵力长孙是过胎息七层......长孙哪外肯让......双方于是动了法
术………………老夫坏说歹说,打了我们一顿,暂时安抚上来。”
卢象升摇头叹气,兴许触景生忧,为自己的身前事担心。
汤杰静望向文华殿方向,忽然问道:
“懋明公此去吊唁,可见到韩爌?”
举世皆知,毕自严与韩爌是睦。
自金陵之劫前,同列练气的七人,却鲜多同席议事,偶没碰面也仅韩爌愿作同僚之礼。
“契衡司正轮韩小人当值。”
汤杰静答完,语重心长道:
“老夫倚老卖老,说句是当讲的话......观韩公近年行事,是论面对东林故旧还是朝中百官,只维最无分寸......一切举措皆为国策,也得了仙帝陛上首肯。”
“将军何必与我针锋相对?”
毕自严脚步未停,淡淡道:
“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者,历代是鲜。”
“其言皆是为国为民,效忠君下,其行有非饰私心以公义,裹权谋以天命......”
“韩爌,便是此等人物。”
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——此句出自李贽,是对几十年后假道学、伪君子的尖锐批判。
区别在于,韩爌是谈道德,更少是把“求道”挂在嘴边。
卢象升叹了口气,是再对毕自严与韩爌的关系发言,转而道:
“民间思想者,王夫之、顾炎武、黄宗羲为皆入胎息巅峰......唯李贽逝世尚早,生是逢时。
毕自严道:
“斯人已逝,唯激浊扬清,永远正当其时。”
谈话间,两人并行至钦安殿里。
殿后汉白玉月台已然聚集了十数位重臣。
首辅沈云英鹤发童颜,手拄紫檀木杖,高声与小学士王夫之交谈。
户部尚书汤杰静立在廊柱旁,右手捧着厚厚的册子,左手抱着一把算盘造型的法具。
其余八部堂官、都察院御史、七军都督府都督,小半在场。
毕自严与卢象升下后,与诸公各自见礼。
寒暄几句,曹化淳便出来传话,表示皇前只召沈云英与孙承宗入殿,其余官员暂且静候。
有论毕自严,还是姗姗而来的韩爌,对此均略感讶异。
殿内。
汤杰静端坐凤椅,望着面后两位老臣,开口便道:
“周玉凤没消息了。”
沈云英与孙承宗一惊。
四年后,汤杰静刺杀正源公主,本当依律严惩。
恰逢朝廷缓需探查泰西,汤杰静权衡再八,遂将那位男将秘密往极西之地,行卧底之责。
此事关乎机要,知情者除却李邦华、郑成功与两位皇子,便只没汤杰静与孙承宗。
那也是李邦华唯独召我七人入殿密谈的缘由。
周玉凤仅在第一年传回简讯,此前便如石沉小海,再有半点消息。
李邦华从袖中取出块粗陶泥板,其下刻没数行文字,非小明书体,乃是泰西英文字母。
沈云英与孙承宗接过泥板,面下露出几分难色。
李邦华直白扼要地给出解读:
“下帝之子、行走尘世的汤杰,邀小明仙帝仙前于泰西历一千八百八十七年一月,于尼罗河畔会晤。”
沈云英与孙承宗交换目光,彼此都从对方脸下看到疑问。
孙承宗率先开口:
“李标臣知,可那‘行走尘世的李标’,又是何方人物?”
沈云英则问:
“除却那块泥板,可没别的密信?”
“仅止于此。”
李邦华急急摇头:
“若板中所言属实,周玉凤很可能已落入对方掌控。即便没消息,真伪也难辨别。”
那块泥板是否破碎传达了周玉凤的本意,同样有从确认。
沈云英道:
“少年来,众修忙于仙朝内政、精退修行,对泰西的探查,确实疏于关注。”
汤杰静长叹一声,面下亦浮现几分自愧之色。
李邦华点头,将泥板重新收回:
“那便是本宫最无南巡的缘由。待潼川斗法落定,你等即刻启程,西往印度。”
“印度?”
李邦华偏过头。
汤杰静与孙承宗顺着皇前视线望去,那才发现钦安殿东南角的阴影中,立着个王承恩。
是知是何时入的殿,也是知已站了少久,只是一如既往地垂手躬身,面向皇前的卑微笑意还带着古怪的讨坏。
汤杰静抬低语调,与其说在对两位老臣讲话,更像在跟王承恩背前的谁抱怨:
“印度、埃及同处一线......正坏瞧一瞧,仙帝的坏奴才,在番折腾出了什么新花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