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,天还没有完全黑透,西站外面的灯已经一排排亮起来。
苏瑾萱挽着陈默的手臂,一起出了站。这一路上,陈默其实根本不敢睡,心也提到了嗓子口,虽然知道很安全,但他还是要护着这丫头的。
有时候,陈默好羡慕这丫头啊,可以无忧无虑地肆意成长。
陈默帮着苏瑾萱拖着行李箱,目光还是四处扫射着,他有时候也很不喜欢自己这样,哪里有那么多不安全呢?
这可是京城,到处都有巡逻的人。
苏瑾萱没去看出站口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而是看陈默,她的眼里,心里只有这个男人。
飞大半个地球,他三言两语,她就高兴了。
她也知道这样不好,她也在努力克服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依赖、依恋。
她现在比过去稳了很多,若是早几年,她下了车就会兴奋地拖着陈默,东看看西看看,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。
可今天,她知道陈默身上有事,知道这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里装着不普通的东西,便把所有的欢喜都收着。
只是那种收着的欢喜,比大声说出来更让人心软。
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今天确实利用了她,用一个送女朋友回家的私人行程,遮住自己带着长江大案材料进京的真正目的。
这个判断没有错,可判断对,不代表心里就能轻松。
他还在想事,手机震了一下。
蓝凌龙的信息弹出来:哥,我到了,在停车场。
陈默回了一个“好的”,便带着苏瑾萱往停车场奔去。
到了停车导播后,车门打开,蓝凌龙从驾驶座下来,头发扎得干净利落。她先扫了一眼四周,再看陈默手里的公文包,最后目光才落到苏瑾萱身上。
“萱萱,回家了,安全了。”蓝凌龙笑着说道。
苏瑾萱抱住她,热情地扑上去叫着:“蓝姐姐!”
蓝凌龙笑着应道:“你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,怎么还这么扑人?”
“我想你了嘛。”苏瑾萱把脸埋在她肩上,开心地说着。
蓝凌龙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还是落到她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行了,先上车。”她说着,看向陈默,“哥,东西给我放后备厢?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把公文包往身侧收了收,“这个我自己拿。”
蓝凌龙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问。
她做事就是这样,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,分得很清楚。
她不是不知道陈默这趟进京有多重,也不是看不出来他眼底的倦意,但她只负责把人安全接走。
车子驶出西站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京城的路灯从车窗外一盏盏滑过去,像被拉长的金色线条。
苏瑾萱坐在后座,原本还撑着精神同蓝凌龙说话,说着说着就安静了。
她今天一路上其实没怎么睡踏实,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靠在车窗边,眼皮已经垂下去了。
蓝凌龙从后视镜里看见了,低声说道:“她昨晚也没睡好吧?”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。
“干妈下午就开始准备饭了。”蓝凌龙把声音放低,“我出门的时候,她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。”
陈默有些意外地问道:“她又自己下厨?”
“嗯。”蓝凌龙说道,“干妈让阿姨休息了,还说今天不叫外面的菜,她自己来。”
陈默没再接话,他知道苏清婉这种人,越是心里有事,越会把场面安排得妥帖。
车子开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,天彻底黑了。
苏家门口的灯亮着,那盏灯不是很亮,却把门前一小片地照得暖暖的。
陈默看到那盏灯的一瞬间,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,那时他刚从风浪里出来,身上带着伤,心里也带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苏清婉给他留过门,也给他留过饭。很多时候,他从外面回来,屋子里总有一碗热汤。
不是亲人,却比很多亲人更像亲人。
车停稳后,苏瑾萱醒了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家门,第一反应却不是下车,而是看陈默。
“到了?”她问了一句。
“到了。”陈默说道。
苏瑾萱坐直身子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立刻拉住他的袖子,说道:“陈哥哥,一会儿你要吃饭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,应道:“我本来就要吃饭。”
“不是那种吃两口就说饱了。”苏瑾萱认真地说,“你要喝汤,要吃菜,还要坐够一会儿。”
蓝凌龙在前面听得乐了,应道:“小丫头现在会管人了。”
苏瑾萱很严肃地说道:“他不好好吃饭。”
陈默看着她,不知该笑还是该叹,只能点头应道:“好,听你的。”
门从里面打开,苏清婉站在门口,身上系着一条浅色围裙,头发挽着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可眼睛已经先把两个人都看了一遍。
那一眼里,有松了一口气,也有压着的责备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苏阿姨。”陈默赶紧叫人。
苏瑾萱已经跑过去抱住她,叫道:“妈。”
苏清婉一只手揽住女儿,另一只手替她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,嘴上却淡淡说道:“还知道回来。”
“妈。”苏瑾萱撒娇似的晃了晃她的胳膊。
苏清婉没有继续说她,只看向陈默:“先进来吧,菜快凉了。”
陈默换鞋进屋,客厅里灯光柔和,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。
有苏瑾萱爱吃的糖醋小排、清蒸鲈鱼、虾仁蒸蛋,也有陈默曾经夸过的莲藕排骨汤、干煸四季豆、葱爆羊肉。
桌角还放着一小碟腌萝卜,切得很细,颜色清亮。
这不是京城名媛招待客人的排场,这是一个母亲准备家宴的样子。
陈默站在餐桌边,心里更沉了一些。
苏清婉看出了陈的迟疑,说道:“别站着了。今天没有领导,也没有外人。”
蓝凌龙在旁边接话道:“干妈,我是外人吗?”
苏清婉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你要是外人,就不会让你上桌了。”
蓝凌龙笑嘻嘻地坐下,说道:“那我可得多吃点。”
这句话把屋子里的气氛拉松了一些,苏瑾萱坐在陈默旁边,习惯性地要给他夹菜,筷子刚伸出去,又停住了。
她看了看苏清婉,像是怕自己太黏人,让母亲担心。
陈默注意到这个小动作,心里一疼。
苏清婉也看见了,她什么都没说,只把那盘糖醋小排往苏瑾萱面前推了推,又把莲藕排骨汤盛了一碗,放到陈默手边。
“先喝汤。”她说道,“你脸色太差。”
“谢谢苏阿姨。”陈默接过碗,客气地说着。
汤很烫,香气却很温和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喉咙里那点干涩才慢慢散开。
苏清婉坐下后,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。
陈默看到瓶身,立刻说道:“苏阿姨,我今晚不能多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婉把酒放到桌上,“没让你多喝。”
蓝凌龙一看那瓶酒,眼睛亮了一下,应道:“干妈,这酒可不便宜。”
“你也少喝。”苏清婉看着蓝凌龙说道。
蓝凌龙立刻坐直,应道:“我开车,不喝。”
“今晚都不许开车,都在家里,好好呆着。”苏清婉说完,开了酒,亲自给每个人倒着。
蓝凌龙一怔,啊了一声,想去接酒瓶倒酒时,被苏清婉让开了。
“你也累了。”苏清婉语气平静地说着,“外面这个点路上堵,都在家里好好说说话吧。”
蓝凌龙没再推辞,笑道:“那我喝一小杯。”
苏清婉倒了四个小杯,苏瑾萱也分到了一点点。
她看着杯子里浅浅一层酒,有些新奇,又有些紧张地问道:“妈,我也喝吗?”
“今天可以喝一点。”苏清婉说道,“回家了,喝一口。”
苏瑾萱立刻看陈默,像是在等他的意见。
陈默笑道:“听你妈的。”
苏清婉举起杯子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停。
“这一杯,不说案子。”她说道,“就当你们平平安安回家。”
陈默端杯的手顿了一下,这句“回家”,说得很轻,却压得人心里发酸。
“谢谢苏阿姨。”他接话说着。
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很清脆的一声。
苏瑾萱喝了一小口,立刻叫道:“辣。”
蓝凌龙笑出声,说道:“丫头,你这酒量以后可得练。”
“我不练。”苏瑾萱把杯子推远,“我喝果汁。”
苏清婉给她倒了橙汁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这顿饭前半段,几乎都是家常话。
苏清婉问苏瑾萱在国外课程跟不跟得上,问她论文选题有没有调整,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药。
苏瑾萱一一回答,偶尔偷看陈默一眼,被苏清婉看到后,又赶紧低头吃菜。
蓝凌龙讲了两件在京城的小事,把苏瑾萱逗笑了两回。
陈默大多数时候在听,他真的按苏瑾萱说的,喝了汤,也吃了不少菜。
苏清婉没有劝他多吃,只在他筷子停久了的时候,淡淡说一句:“那个羊肉今天还行。”
陈默就再夹一筷子,像极了从前,他刚住进这里的时候。
可饭吃到后半段,苏清婉还是把话题转了过来。
她没有提中纪委,也没有问陈默包里装了什么,只是给自己杯子里添了一点酒。
“小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陈默放下筷子应道:“苏阿姨。”
“靖国给我打过电话。”苏清婉说道。
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静了,苏瑾萱的手明显停了一下。
蓝凌龙也不再开玩笑,低头夹菜,却没有往嘴里送。
陈默看着苏清婉问道:“省长说什么了?”
苏清婉看了女儿一眼,苏瑾萱立刻低声说道:“妈。”
这个“妈”带着一点阻止的意思,苏清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把杯子放下,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萱萱跟我说,让我今晚不要提这些。”苏清婉缓缓说道,“她说你已经很累了,回家吃顿饭,不要再让你难受。”
苏瑾萱脸一下子红了,急得眼圈都要湿了,说道: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。”苏清婉看着她,声音不重,“可我是你妈妈。”
苏瑾萱咬住嘴唇,低下头。
陈默忽然明白了,哪怕苏瑾萱不让苏清婉说,苏清婉还是会说。
不是因为她不疼女儿,恰恰是因为她太疼。
母亲和爱人的位置是不一样的。爱人会心疼他的疲惫,会想替他遮住难堪。
母亲却会先看清女儿有没有被卷进去,女儿有没有被利用,哪怕这句话说出口会伤人,她也要说。
苏清婉是苏瑾萱的妈妈,这个事实,陈默以前懂,却没有像此刻这样懂得这么具体。
他端正坐好,声音放低地说道:“苏阿姨,您说。”
苏清婉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声音也很温和地说道:“靖国说,你这次带萱萱进京,安排得很周全。公开理由、行程掩护、安全落点,都没有问题。”
陈默没有接话,苏清婉继续说道:“他也说,你把萱萱带离江南,是对的。”
“那边现在不安全,她留在你身边,你放不开手脚,留在长航局,外面的人也可能拿她做文章。”
陈默轻轻点头应道:“是。”
“可是他还说了一句。”苏清婉的声音慢下来,“小陈这一步,是利用了萱萱。”
苏瑾萱猛地抬头,叫了一声:“妈!”
苏清婉看着她说道: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,是你父亲说的。”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,陈默没有辩解。
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道:“省长说得对。”
苏瑾萱急了,说道:“陈哥哥,不是的!我愿意跟你回来,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安全,我也知道你要办正事。我不是被你骗来的。”
陈默转头看她,声音很柔地说道:“萱萱,我没有骗你。”
“那就不是利用。”她固执地说道。
陈默沉默片刻,应道:“有些事,不是骗了才叫利用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苏瑾萱的眼泪就落了下来。
她不愿意听陈默这样说自己,在她心里,陈默做什么都有理由,陈默做什么都是为了更多人。
可她越这样护着他,陈默心里越不能轻轻放过自己。
苏清婉看着女儿哭,却没有马上安慰,她今天就是要让这句话落到桌面上。
陈默端起酒杯,自己喝了一口。
酒入喉,辣意很快烧开,他放下杯子,看向苏清婉说道:“苏阿姨,这事我认。”
苏清婉没有说话,心里却极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