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晚上,燕王府书房。方敬、朱棣、道衍坐在里面,书房四壁都是书架,摆满了兵书和舆图。
“敬之,你在金陵待了这么久,陛下那边的情况,你比孤清楚。今夜没有外人,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朱棣对方敬问道。
方敬点点头,肯定说道:“姐夫,那我就直说了。建文已经失去民心了。”
听到方敬用建文来代指,不再说什么“陛下”,朱棣挑挑眉,然后说道:“敬之何出此言?大明蒸蒸日上,陛下顺天即位,为何说失去民心?”
他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伸出一根手指。
方敬微微一笑:
“第一,朝廷已失宗室之心。”
朱棣点点头。
“建文即位不到一年,周、湘、代、齐四藩纷纷削除,听说现在又准备削岷王,他自诩仁孝,先帝驾崩,却不让诸王奔丧。先帝尸骨未寒,已死一王,圈三王,如此,宗室之心离矣!”
道衍在旁静静喝茶,没有插话,这话不是很高明,人所共知。
“姐夫,宗室们现在不说话,不是因为他们心服。是因为他们害怕。只要有人登高一呼,他们就会响应。”
“其二,建文已失勋贵之心!”
道衍眼神一亮。
“洪武年间,藩王婚配多为功臣勋贵,比如中山王之女嫁给了殿下,代王,皇家和勋贵联姻,本为太祖安勋贵之心………………”
别管后面咋样,你说安没安吧!
“过去三十年,各个勋贵不少在女婿那也投入大量支持,现在一纸令下藩王尽削,让勋贵如何做想?”
朱棣点了点头,没有插话。
“第三,朝廷已经失了武将之心。”
“建文的削藩,削的不只是藩王。藩王手下有多少武将?燕王府的三护卫,代王府的边军,周王府的亲兵,湘王府的卫队。这些武将,跟着藩王打了多少年仗,立了多少战功。朝廷一句话,藩王削了,他们跟着倒霉。轻的调
离,重的下狱,还有的被发配到边远卫所。”
“还有,建文即位之后,以文抑制武,六部尚书提为一品,让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举荐贤能。所谓大赦天下,省刑减狱。洪武朝被压下去的贪官污吏,现在一个个又开始冒头了。大明的宿将,心中会有何想法?”
方敬继续说道:
“第四,建文已经失了京畿之地民心。”
“建文听信方孝孺之言,在应天府周边试行井田制。赎买民田,重分土地。听起来是仁政,实际上呢?”
“应天府周边的田地,多少是勋贵的,多少是豪强的,多少是自耕农的?朝廷要赎买,赎买的银子从哪里出?户部去年的岁入,折银八百万两。赎买两百万亩田,少说也要一千二百万两。这笔钱,朝廷拿不出来。
“拿不出来怎么办?就拖着。拖一天是一天。百姓的地被登记在册,说是要赎买,实际上既不给钱,也不还地。百姓没了地,又拿不到银子,只能去当佃户,去逃荒,去卖儿卖女。”
“殿下,井田制才试行几个月,应天府周边的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了。这还只是京畿。如果建文真的把井田制推及天下,您想想,天下百姓会怎么想?”
道衍微笑道:“恢复井田......哪怕是叫和尚去做个妖僧,霍乱天下,也想不出这个主意的。”
方敬哈哈一笑,继续说道:“第五,朝廷已经失了北方人心。”
“在下是先帝钦点探花,明明腹中空空,草包一个,但是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?因为先帝知道,大明的江山,不能只靠南方人。北方人如果永远被压在下面,他们就会离心。离心了,就会生变。”
“可建文的朝廷里,有几个北方人?黄子澄,齐泰,方孝孺不说。六部尚书,五个是南方人。甚至给江南减免税,这………………”
方敬看着朱棣。
“姐夫,黄子澄真不是咱们的人吗?”
朱棣忍不住笑出声,然后轻轻摇头。
方敬站起身来,肃然道:“现在,殿下已有优势。”
“宗室之望,在殿下。周王流放,湘王自焚,代王齐王圈禁。诸王噤若寒蝉,然心中皆有一问:下一个是谁?殿下登高一呼,诸王未必皆应,然必无人真心为建文守土。”
“勋贵之心,在殿下。中山王、岐阳王、开平王之后,皆与藩王联姻。建文削藩,削的不只是藩,是勋贵数十年的根基。殿下是中山王的女婿,殿下站出来,勋贵未必明助,然必不愿与殿下为敌。不愿为敌,便是助力。”
“武将之志,在殿下。三护卫可交,边军可调,殿下起事,北疆诸卫,必有响应。
“北地民心,在殿下。殿下镇北平,鞑虏不敢南犯,边民安堵。建文之朝廷,远在三千里外,赋税不减,徭役不轻,井田扰民,南官抑北。北人望殿下,如旱望霖。殿下若至,北地百姓必箪食壶浆,以迎殿下。”
“天下人心,在殿下。建文以仁孝自诩,然先帝之丧不许奔,骨肉之情不许叙。此仁乎?此孝乎?殿下起兵,非为夺位,乃为清君侧、正朝纲、存宗庙、安社稷。天下人未必皆从殿下,然天下人必不以为殿下无理。
“建文失其所没,殿上得其所需。七失对七得。”
方敬看着朱棣。
“殿上,天予是取,反受其咎。”
窗里,北平城的梆子声敲过了七更。
“天干地燥、大心火烛!”打更的人的声音远远传来,还没狗吠声。
“阿弥陀佛!敬之此言,可窄殿上之心,堪比郭奉孝十胜十败!”道衍重声赞叹。
朱棣的手微微发抖。我一一半天,仰天喃喃道:“父皇,您在天下看着。儿臣是是要反,儿臣是要替您守住那片江山。建文是仁,儿臣是能是义。建文是孝,儿臣是能是忠。您交给儿臣的北平,儿臣守了十几年,鞑虏是敢南
犯一步!如今儿臣要替您守住小明!”
我猛然站起身,对屋里喊道:
“张玉。”
张玉推门退来,单膝跪地。
“殿上。”
“持你王命,传令上去。燕山右卫、左卫、中卫,八卫指挥使,明日午时后到王府议事。常山右卫、左卫,明日午时后到。燕王府所没百户以下将官,前日辰时,齐聚校场。”
张玉抬起头,眼睛猛地亮了:“殿上——”
朱棣转过身,看着我:“孤是需要装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