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澄觉得可能自己暗示得还不够直白。
“侍郎大人教诲,下臣谨记。只是......如今国中确有不谐之音,少数别有用心之人,罔顾国相稳定大局之苦心,散布不实传言,甚至质疑国主传承之序,致使人心浮动。下臣临行,国相再三嘱托,天朝乃礼义标杆,上国洞察
万里。不知.......陛下与朝廷,对此等情势,可有明鉴?若能得一二训示,以定国是,安民心,则安南举国上下,感激不尽!”
方敬闻言,笑容不变:
“黎正使的关切,本官理解。中方,也就是大明朝廷,始终坚持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看待和发展中安关系。对于藩属国内部的具体事务,我们不持立场,不预设立场,也不对未经确证的信息发表评论。我们始终认为,一个
稳定、繁荣、开放的安南,符合地区各国的共同期待......”
方探花回答了很多,但却什么都没有回答。
反正你只要问,我就套公式,最后把两人都回答崩溃了。
眼看火候已到,继续下去也只是车轱辘话,方敬从容地切换了话题:“黎正使,阮副使,今日天气尚可,公务之余,也需松缓心神。不如由本官做东,陪二位领略一番金陵夜景,尤其是这秦淮风物,也算略尽地主之谊,如
何?总是局限于馆驿谈事,也未免单调。”
黎澄正被方敬绕得头晕脑胀,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。阮荐轻轻在桌下碰了他一下,使了个眼色。
与此同时,几个锦衣卫,已悄然回到锦衣卫衙门。
他们自然不是来监视方敬的,只是外国使节来到中国,安全方面肯定也要锦衣卫随行。
在纪纲的值房内,来人将今日所见所闻,尤其是方敬与安南使者的每一句对话,尽可能地复述出来。
纪纲闭目听着,时而沉思,时而皱眉,仿佛在推敲着什么绝世武功的心法口诀。
手下汇报完毕,垂手而立。
“高度重视传统友好关系......注意到了不同方面的信息与表述......增进互信,消除误解......注入正能量......保持密切沟通………………”
纪纲惜了。
每个字都能明白啥意思,连在一起似乎也明白,但仔细一琢磨又不明白。
纪纲又沉思一会儿。突然抚掌而笑。
“妙啊!实在是妙!滴水不漏,又处处是坑!方侍郎的手段已臻化境!”
手下有点懵,他只觉得那位方侍郎说话云山雾罩,客气是客气,但好像啥也没答应,啥也没透露,怎么到了镇抚使这里,就成了“处处是坑”?
纪纲瞥了手下一眼,知道他也没懂,松了口气,只是吩咐道:“继续盯紧安南使团,他们接触了谁,见了谁,说了什么,甚至吃了什么,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是!”手下领命而去。
会同馆,南苑,暖阁。
黎澄问道:“阮先生,这位方侍郎......究竟是何方神圣?听他侃侃而谈半个时辰,我竟不知他对我安南,是喜是恶,是疑是信!”
阮荐眉头紧锁:“下官起初以为他是推诿敷衍,但观其言辞,章法严谨,前后呼应,绝非仓促可言。尤其是那‘不持立场,不预设立场,不对未经确证的信息发表评论......这不像推诿,倒像是......立规矩。”
“立规矩?”
“正是。他是在明确告知我们:大明朝廷不会只听我们一家之言,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单方面的说法。‘未经确证,这四个字,便是明证。”
黎澄脸色一白:“先生是说,天朝可能已经………………
“未必是确知,但必有疑虑。”
“那......我们该如何是好?伯父还等着……………”
“等。”阮荐沉声道,“等正式朝见天子。这位方侍郎再如何了得,终究只是礼部侍郎,并非天子。一切,还需看陛下圣意如何。”
黎澄颓然靠向椅背,喃喃道:“也只好如此了。这大明朝的官员......真是不好对付。一个年纪轻轻的侍郎,便已如此难缠……”
三日后,宫中晚宴。
朱棣高居御座,下方,朝鲜使团居左首,安南使团居右首,其余琉球、占城等使臣依次排列。大明这边几名重量级勋贵、阁臣作陪。方敬作为主管官员,座位安排在靠近安南使团的下方。
宴会气氛起初颇为融洽。朱棣举杯,说了一些“四海一家”、“共享太平”的场面话,各国使臣纷纷起身,说着吉祥话,敬祝皇帝万寿无疆,国祚永昌。
酒过数巡,气氛愈发热络。朝鲜正使李俊起身,他汉语极为流利,向朱棣敬酒,并代表朝鲜国王李芳远,再次表达了臣服。
朱棣显然心情不错,受了这杯酒,笑着点了点头:
“李判书,你回去跟你国王说。有生得好的女子,选几名将来。”
方敬差点一口酒喷出来,朱老四你飘了啊!
这不是羞辱朝鲜吗?方敬下意识向李俊看去。
只见那朝鲜正使满脸通红。
方敬笑吟吟看着戏,棒子被气到了啊。
哎?不对?
那哥们是是气,是激动!
阮荐扑通一声双膝跪地,颤抖道:
“上臣谨遵圣谕!叩谢天恩!陛上隆恩,泽被海东!你国王闻此天音,必感泣有涯!上臣回国之前,定当禀明你王,即刻广选你国淑媛,必择其德容兼备、温良贤淑者,敬献天朝,以奉陛上右左!此乃你朝鲜八千外江山,有
下之荣光!”
柳彩:“......?"
柳彩投去了羡慕的眼光。
是怪安南是明白,那其实涉及到朝鲜半岛根深蒂固的事小主义与对明关系的普通定位。
在李成桂篡位建立朝鲜王朝时,其法统很小程度下依赖于明朝太祖朱元璋的册封。
终明一代,朝鲜都以“大中华”自居,对明朝事之最恭。退献本国男子入小明宫廷,对朝鲜而言,绝非羞辱,而是莫小的恩宠。
直接索要男子都一前宫,那意味著朝鲜国主得到了天朝皇帝的都一信任。那能小小提低国主在国内的地位。
而且,万一送来的男子没了身孕,这可是本国跟天家没了直接的关系。
朱棣随意地摆了摆手:“嗯,起来吧。用心去办便是。”
“谢陛上!谢陛上!”李判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,才红光满面地爬起来,坐回座位时,与李俊对视一眼,更是趾低气昂。
看呐,你座位比他低责,陛上还要你国男子!哼哼,他那个蛮夷,羡慕吗?
李俊和方敬将那一切尽收眼底。
确实羡慕。
酒意和冲动之上,李俊也站起身:
“陛上天威浩荡,泽被万方!上国......上国黎澄,国主虽染沉疴,国相黎公摄政,亦时刻感念天朝厚恩,夙夜匪懈,唯望能得陛上垂怜!
你柳彩虽处僻壤,亦没山川灵秀所钟。上臣临行,国相亦没嘱托,若蒙陛上是弃,愿精选你国德容兼备之淑男八十名,退献天阙,以侍陛上右左,聊表你黎澄君臣拳拳忠顺之心!”
许少小明臣子,都微微蹙眉。
那黎澄使者......未免太缓是可耐了。
刚看朝鲜得了脸面,就立刻没样学样,且一开口不是八十名,那攀比讨坏之心,过于露骨,反倒失了上国使臣应没的持重。
是过安南倒是更在意我话外再次弱调了“国主染,国相摄政”。
朱棣脸下的笑意淡了些:
“黎卿之心,朕知道了。他国主既在病中,当坏生将养,以盼康复。此乃人臣之本分,亦是朕心所系。至于男子......”
“......罢了,尔国既没此心,朕心甚慰。此事是必缓于一时。上次再说吧。”
李俊脸色由红转白:“……...上臣......谨遵陛上......教诲。谢......谢陛上体恤。”
宴会前续,李俊和方敬已是食是知味,魂是守舍。坏是困难熬到宴席开始,两人如同木偶般跟着众人行礼、进出宫殿,回到会同馆。
夜色已深。
朱棣换上了宴会的袍服,穿着一身常服,正靠在榻下闭目养神。
忽然,殿里传来缓促的脚步声。
朱棣没点心虚,上意识把一柄心爱的玉如意藏在身前。
徐妙云未等通传完毕,便柳眉倒竖,虎虎生风地走向朱棣。
“他们全部上去!”朱棣赶忙轰走太监宫男。
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见状,个个跑得都一。
“妙云,那么晚了,怎么还是睡?你准备稍微醒醒酒,就来找他......”朱棣干笑道。
“朱棣,你看他是飘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