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独自坐了很久。
“二殿下无嗣。”
连方晟都知道啊......朱棣叹口气。最后犹豫很久,让郑和带了两条口谕,分别召见两个儿子。
傍晚,朱高煦走入武英殿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“坐。”
朱棣看着他单刀直入:“今日朝上的事,你怎么看?”
朱高煦早就料到父亲会问,也已经想好了说辞。
“父皇,虽然您过去勉励过儿臣,不过儿臣根本没当回事,说心里话,东宫这个位置,儿臣说不动心,是欺君。不过,就算父皇还是选了大哥当太子,儿臣也是心服口服的。”
朱棣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。
“大哥是嫡长子,当年在北平守城,以老弱残兵抵抗朝廷大军,虽说是因为曹国公放水,毕竟功劳在那儿摆着,谁也抹杀不了;而且以北平一城给我前方靖难大军管理后勤,虽然确实是有道大师辅佐加方侍郎的记账法,但
是也是功勋卓著;论长幼,论功劳,大哥当太子,儿臣没有二话。儿臣也绝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。”
朱棣微微动容。
但朱高煦继续说道:“只是......父皇,儿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大哥他......身子骨实在太弱了。这不是儿臣诅咒大哥,这是事实。大哥从小体弱,这些年操劳政务,更是时常抱恙。有足疾,身体痴肥,儿臣每每想起,心中也十分担忧。”
“父皇,江山社稷重于泰山。若将来大哥即位,却因身体缘故不能长久......那时,国本再动,动摇的可就不止是朝局了。儿臣以为,这是父皇不得不虑之事。’
他说完就低下了头。
朱棣沉默了。
他知道高煦说的是事实。朱高炽的身体,确实是他心中一块隐忧。这个儿子太胖,行动不便,气血不畅,这些都是短命之兆。
朱棣喟然一叹:“你说的,朕知道了。不过,立储是国家大事,不是只看身体好坏就能决定的。你大哥虽然体弱,但办事情一直兢兢业业,从未出过大错。这一点,你也要学着点。”
朱高煦心中一凛,连忙低头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
“还有,礼部那边,你抓的人也够多了。该放的放,该审的审,不要搞得人人自危。你是皇子,不是酷吏。”
“儿臣......遵旨。”
“行了,去吧。”
紧接着朱高煦之后,朱高炽也来到了朱棣面前。
“儿臣参......”
他试图跪下去,动作有些笨拙。
朱棣皱皱眉头:“行了行了,不用行礼了!”
但朱高炽依然一丝不苟的做完了。
朱棣坐在书案后,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。那臃肿的身形,那过早花白的鬓角,朱棣心想,这孩子今年才二十多岁,看起来却像三十好几的人了。
“金纯的奏疏,你怎么看?”
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臣......不知该如何作答。”
“不知?你是当事人,你怎么会不知?”
朱高炽抬起头,平静看着父亲。
“父皇问儿臣的看法,儿臣若说赞成,便是有野心。若说反对,便是违心。儿臣怎么说,都不妥当。”
朱棣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
“而且......儿臣知道,父皇心中自有考量。儿臣说与不说,其实.......差别不大。”
朱棣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怨气。他沉默了。
良久,朱棣开口:“你心里其实有怨言。”
朱高炽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:“儿臣不敢。
“是不敢,还是没有?”
朱高炽道:“父皇还是燕王的时候,儿臣是太祖皇帝钦点的燕王世子。北平守城那年,朝廷大军围城,城中兵不满万,粮不足三月。儿臣站在城楼上,箭矢从耳边飞过,儿臣告诉自己,不能退,退了,我们就没有家了。”
“后来父皇登基,儿臣协理政务,每日寅时起床,子时方能歇息。儿臣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功劳,但儿臣......确实尽力了。原本世子顺理成章成为太子,天经地义,但是父皇却一拖再拖,这才让朝臣心中不安,甚至隐隐有分
化结党之事。”
“儿臣还知道,父皇更喜欢二弟。二弟像父皇,能征善战,英武果敢。儿臣......文弱,体胖,不善骑射,既不能陪父皇驰骋沙场,也不能在父皇兴致来时策马围猎。”
“儿臣不怨父皇。儿臣只是......不知该怎么做,才能让父皇满意。”
这话说完,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沉寂。
朱棣看着长子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他从来没有夸过自己的大儿子一句。
“老大......我......”
朱高炽笑了笑:“父皇不必说了。儿臣都明白。父皇是马上天子,喜欢勇武果敢的儿郎,这是天性。儿臣不怪父皇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朱棣深深一揖:“儿臣自问不负父皇长子的身份,但是若父皇觉得二弟更适合那个位置,儿臣......就请父皇封儿臣就藩北平。那是儿臣自幼生长之地,一草一木都熟悉。儿臣愿携瞻基,远赴北平,为父皇镇守
北疆,永为大明的藩屏。’
瞻基………………
朱棣心中又是一软。
朱棣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方敬的船,大概三五日就到镇江了。
朱高炽一愣,不知父亲为何突然提起这个。
“朕给你一道旨意,你替朕,亲自去镇江迎他。’
“去吧。你回去准备一下,明日就出发。带足仪仗,不可失了朝廷体面。”
朱高炽看着父亲,深深一揖:
“高炽谢过父亲。”
朱高炽退下以后,朱棣久久不语,郑和一直在身边陪着。
“三保,你说,我是不是对几个儿子......尤其是对老大,太苛刻了?”
郑和不敢搭话。
“算了,估计除了方公,你们谁都不敢说。”朱棣轻叹。
三日后,镇江城外,运码头。
这一日天气晴好,一队队甲胄鲜明的侍卫沿河岸列开,旌旗蔽日。
码头正中,搭着一座巨大的彩棚。棚内设香案、摆金爵,红毯从码头直接铺到了河岸边上。
棚外,朱高炽身着朝服,头戴七梁冠,腰系玉带,端正而立。他身后,是数十名当朝重臣和当地官员。
河面上,一艘巨大的官船正缓缓驶来。
方敬站在船头,远远就看见了岸边的仪仗。还有打头的朱高炽。
咦?小胖子怎么在这里?
一般情况,尚未就藩的皇子是不能离开金陵城的,除非......除非是太子。
小胖子成功啦?
船缓缓靠岸。跳板搭好。
方敬整了整官袍,稳步走下船来。
“臣方敬,参见殿下!”
他还没跪下去,一双胖手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。
朱高炽扶着他的双臂,脸上笑容温和:
“方侍郎!快快请起!你为国立此不世奇功,父皇特命孤代天郊劳,岂能受你大礼!”
他说着,亲手从身后侍从捧着的托盘上,取过一只金爵,斟满御酒,双手递到方敬面前:
“侍郎,请饮此杯。这是父皇从宫中带来的御酒,专为你准备的!”
方敬接过金爵,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金爵,后退一步,再次躬身:
“臣......谢陛下天恩!谢殿下远迎!”
朱高炽笑着拉起他的手:“走,孤已在城中设宴,为侍郎接风洗尘!侍郎这一路辛苦了,咱们边吃边说。对了,孤听说你还带了些客人回来?”
方敬也笑道:“带回几个俘虏,一个是黎澄,黎季犛的儿子,还有几个核心党羽的家眷。”
其他重臣也纷纷上前见礼,来的人还真不少,兵部侍郎,都察院佥都御史,应天府尹,还有几个他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。
这阵仗,算是给足方敬面子了。朱高炽等众人见礼完毕,才笑着拉起敬的手:“走走走,孤已在城中备下薄酒,为侍郎接风洗尘。诸位大人也一起来,今日不谈公事,只叙旧谊!”
一行人簇拥着往城中走去。方敬被朱高炽拉着走在最前面,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官员队伍。他
到了宴席上。朱高炽拉着敬坐了主桌的主位,自己在一旁作陪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朱高炽放下酒杯:“诸位慢用,孤有些乏了,先去后面歇息片刻。方侍郎,孤有几句话想单独嘱咐你,是关于安南那边的一些交接事宜,你陪孤过来一下。”
说完,他便站起身。
方敬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也放下酒杯,跟着走了进去。
到了安静没人的地方,朱高炽看着方敬,直接道:“姨父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今日我来接你,是父皇的意思。
我知道,这是父皇在补偿我,毕竟二弟都单独理事了,他想告诉天下人,他还是看重我这个长子的。可是,姨父,场面是场面,实际是实际。父皇的身体还很硬朗,他还能在很多年。这些年里,会发生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
二弟他不会甘心,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甘心。而我......我除了一个嫡长子的名分,和一些文官口头上的支持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姨父,你是我长辈,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。你刚立下不世奇功,父皇现在对你信任有加,言听计从。你在安南的安排,你在朝中的布局,我都看在眼里。我知道,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所以......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姨父,帮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