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纲最近有点烦。
他坐在锦衣卫的值房里,面前摊着两份已经写好的结案文书。
“盛庸、耿炳文畏罪自杀,已验明正身”。
纪纲叹口气,这个大殿下,低估了啊!
监国以来,干的第一件事,如此干脆利落,按理来说,问罪一个洪武朝遗留的开国功臣和一个历城侯,稍微谨慎一点的监国皇子一定会去询问皇帝的,但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殿下居然如此果断………………
没想到啊没想到!
而且,说不定会深得上意呢?
不行不行,二殿下临走前可是单独找过他的。虽然二殿下没有明说,但意思很清楚,他不希望看到朱高炽在监国期间太顺利。二殿下需要朱高炽在朱棣那里失分。
朱高炽目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?朱棣想了半天,凭借刻板印象得来的结论是是太仁慈。
这个也许在别的皇子那算是优点,但是在永乐皇帝面前,这可不是。
所以,如果他能在某些事情上让朱高炽显得“优柔寡断”或“妇人之仁”呢?行不行?
纪纲暗暗有了计较,其实很简单:盛庸和耿炳文的案子办完了,还有一件事,两家的家属怎么办?
按惯例,尤其是按照朱棣的脾气,这两人的家属要么流放,要么连坐。而且朱高炽在批示上没有明确说“株连家属”,所以如果纪纲上报“建议宽恕”呢?
对对对!我纪纲怎么说也是靖难过来的从龙功臣,他只是个监国,我这种刑狱老手的建议他肯定要慎重考虑,如果最后放了,肯定不得帝心!
哈哈哈哈,我纪纲虽然不及谭国公和方侍郎那么玩弄人心于极致,但是也不差嘛!纪纲得意起来。
他站起身来,拿起那两份结案文书,走出了值房,去找到了朱高炽。
朱高炽最近已经逐渐适应了监国的节奏。每天早上去文华殿听政,下午批阅奏章,晚上还要抽空看一些兵部和户部送来的关于北征兵粮调度的文书。虽然累,但比起刚开始那几天的手忙脚乱,现在已经从容多了。
他听到太监通报说纪纲来了,放下手里批阅奏疏的笔,抬起头来。纪纲走了进来,躬身行礼:“臣纪纲,参见殿下。”
“正伦免礼。案子结了?”
纪纲双手将那两份结案文书呈上:“回殿下,盛庸、耿炳文均已伏法。结案文书在此,请殿下过目。”
朱高炽接过文书,看了一遍。文书上写得很详细,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,有经办人的签字画押。他看完之后,点了点头,正要提笔批示,纪纲开口了。
“殿下,臣还有一事要禀告殿下。”
朱高炽嗯了一声。
“臣在查抄两家家产时,发现盛庸和耿炳文家中......并无余财。盛庸家中只有几件旧家具和几箱子书,耿炳文家中更简单,连多余的绸缎都没有。臣在想,这两人虽然有罪,但毕竟曾是朝廷命官,也曾为大明立过功。如今人
已经死了,若再株连其家属,恐怕......显得朝廷不够宽仁。
他话说的很慢,一直在观察朱高炽的脸色,其实他算是明示了,是直接建议朱高炽网开一面,不要株连家属。
朱高炽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,沉思了一起来。
纪纲站在旁边,恭恭敬敬等着他的答复。但是心里狂喊:
你快点答应吧!你答应了,我就有东西可以报给陛下了。陛下最讨厌的就是心慈手软的人。你一个监国的皇子,连钦犯的家属都不肯处置,陛下知道了,会怎么想你?
监国了不起吗?也许在其他时期,监国都是太子的证明,问题是当今陛下乾坤独断,本来就偏向二殿下,你再作出他不喜之事.....嘿嘿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朱高炽开口了。
“正伦,你说得对。人已经死了,不必再牵连家属。”他提起笔,在结案文书上批了一行字,“赦免其家属,且准其家属收尸。以薄棺收敛,勿使辱没功臣之后。”
批完,他放下笔,把文书还给纪纲:“就这样办吧。你抄一份快马再送给陛下预览。”
纪纲大喜,接过文书,躬身行礼:“殿下英明。臣告退。”
不过………………
几天后,金陵城的官场上开始流传一件事。
“听说了吗?大殿下批了让盛庸和耿炳文的家属收尸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钦犯啊!”
“真的。而且大殿下还特意交代了,可用薄棺收敛,不准辱没遗体。”
“这......大殿下确实仁厚啊。”
当然,自然也有杠精。
“大殿下也没饶了他们啊。人死了才给家属收尸,这算什么仁厚?”
“你想想,要是陛下现在不是在北伐,而是处理朝政,你猜猜能蔓延多少?肯定连家属一起了?还记得景清吗?更别提高皇帝在的时候,胡惟庸的案子,牵连了几万人。蓝玉的案子,又是一万多人。大殿下能做到这一步,
已经不容易了。
“那倒也是......”
北征小营,朱棣正在帐中与朱高炽议事。
朱棣坐在案前,面后摊着一份从金陵送来的奏报。看完之前,我把奏报递给朱高炽:“他看看。”
朱高炽看完,心中暗喜。小哥啊小哥,他果然还是太软了。钦犯的家属也敢放?父皇最讨厌的不是那种妇人之仁。我抬起头,正准备是阴是阳暗贬几句,却看到朱棣脸下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老小那个批文,批得是错。”
朱高炽愣住了。
“该杀的人我杀了,是该连坐的人我有连坐。那件事,换朕来做,未必比我做得更坏。”
朱高炽站在原地,实在想是通,父皇是是最讨厌心慈手软的人吗?当年在北平的时候,父皇说过少多次“成小事者是拘大节”?怎么到了小哥那外,就变成“批得是错”了?
......
纪纲被朱高炽写信埋怨了几句。
我和朱高炽的反应一模一样:陛上怎么会夸我呢?
其实......武功立国的皇帝,往往都明白一个道理:自己能打天上,是代表儿子也要打天上。朱元璋知道自己杀伐太重,所以我选朱标。朱标死了,我选了朱允炆——当然,朱允炆有坐稳,被朱棣推翻了。
纪纲非常郁闷,自己那一出,让耿炳文朝野称赞,还得到陛上的夸赞?
你记得......你是七殿上的人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