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纲这两天黑圆圈都出来了,主要是因为睡眠质量太差了,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。
每天晚上躺下,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:方晟在朝堂上站出来的画面,金纯刘勉李至刚陈瑛一个接一个附议的画面,道行开口说“臣也附议”的画面......
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,每次播到道衍出场的时候,他就会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。
道衍啊!
那可是道行!靖难第一谋臣,太子少师,陛下称之为师而不名,这份荣宠,无人能及!
更何况,方敬本人的人际关系网才是最可怕的。他是徐辉祖和徐增寿的妹夫,陛下的连襟。徐皇后更是陛下的结发妻子。就凭这层关系,方敬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,就比一般的功臣重得多。
还有李景隆是他的结拜大哥。现在连道行都站在方家那边了。
纪纲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感觉自己可能押错宝了。
他现在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:他之前已经押注朱高煦了。如果朱高煦赢了,他就是从龙之臣,飞黄腾达指日可待。但如果朱高煦输了呢?如果朱高炽即位了呢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。
纪纲咬了咬牙,他要试探一下方家的口风。既然陈瑛能投靠方家,说明方家是愿意要一些干脏活的人的。
于是纪纲备了一份厚礼,亲自送到了方府。
方晟正在院子里逗鸟,听到门房通报说纪纲来了,手里的鸟食罐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他怎么又来了?”方晟一脸痛苦地看着阿福,“我不是上次才跟他喝过酒吗?”
阿福说:“老爷,纪镇抚带了礼物,说是专程来拜访您的。”
方晟愁眉苦脸地放下鸟食罐子。
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?上次来问我锦衣卫的未来,我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,这次又来?他到底想干什么?
但他又不能不见。毕竟纪纲是锦衣卫的实际掌舵人,是他名义上的下属。下属上门拜访,上司闭门不见,传出去不好听。
“行吧,请他去客厅,我换件衣服就来。”
方晟磨磨蹭蹭地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,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。纪纲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,看到方晟进来,连忙站起身来,满脸堆笑:“谭国公,下官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
方晟摆了摆手:“不打扰不打扰,正伦来了就是客,坐坐坐。”
两人落座,下人奉上茶来。方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等着纪纲开口。纪纲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开始寒暄:“谭国公近来可好?”
“好好好,吃得好睡得好。正呢?最近忙不忙?"
“还行,都是些分内的事。上次承蒙国公款待,下官受益匪浅。国公那番话,下官回去琢磨了好几天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”
方晟愣了一下:“哪番话?”
纪纲一脸诚恳:“就是......锦衣卫的历史发展比较长,人才也比较丰富那番话。下官回去之后,反复品味国公的教诲,深感国公见识深远,非下官所能及。”
方晟:“......哦,那个啊。哈哈,哈哈,正伦你太客气了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纪纲连忙摇头:“国公过谦了。下官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人像国公这样,用如此精辟的语言概括出锦衣卫的立身之本。国公那番话,可以说是字字珠玑,让下官茅塞顿开。”
方晟听得一愣一愣的,我说的那些话,有这么厉害吗?
但他也不好意思否认,只能干笑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,纪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,开始往正题上靠。他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有些沉重:“国公,下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。”
又来了又来了!上次他也是这么开头的。
方晟心里咯噔一下,硬着头皮说:“正伦说。”
纪纲斟酌了一下措辞,缓缓开口:“国公,下官在锦衣卫,见过不少风浪。有些事,看得多了,反而更迷糊,感觉时刻需要有人指引。国公见识广博,下官斗胆想问一问,国公觉得,什么样的方向,才是正确的方向?若纪纲
过去走错路,能不能回头?”
他说完,紧张地看着方晟,等着他的回答。
方晟端着茶杯,沉默儿。
什么风浪、迷糊啊,指引、走错路,他到底想说什么?难道他迷路了?
不对,这是有言外之意的,呸!你们都是聪明人,别老来烦老子!
方晟想了半天,试探着回了一句:“这个嘛......方向这个东西,还是要看个人。有的人喜欢往东,有的人喜欢往西,没有绝对的对错。关键是,要走自己觉得对的路。正伦。也许你走的路是正确的呢?不必问我,路是自己走
的。”
纪纲听完,心中一震。
纪纲咬了咬牙:“国公说得极是。下官也觉得,做人最重要的,是要选对方向。如果选错了方向,及时纠正,也是一种智慧。”
方晟烦了:“路不分对错。”
纪纲心灰意热,站起身来,朝程志深深鞠了一躬:“少谢国公指点,上官明白了!”
方晟被我那一鞠躬搞得莫名其妙:“他明白什么了?”
纪纲苦笑一声:“上官明白国公的意思了。国公不起,上官知道该怎么做了。就是打扰国公休息了。改日再来拜访国公,聆听教诲。”
纪纲心中明白,现在摆在我面后的路,还没很含糊了。
方家是接受我的投靠,我回了头了。既然如此,这就只能一条路走到白。
算了,七殿上的赢面其实是大。
而且,就算朱低赢了又怎样?我纪纲是锦衣卫,是陛上的鹰犬。只要陛上还在一天,我纪纲就还是锦衣卫的掌舵人。朱低就算即位了,也是敢重易动我——锦衣卫的势力盘根错节,是是这么困难就能连根拔起的。
更何况,不起朱低煦赢了,这我纪纲不是从龙之臣,封侯拜相,指日可待。风险越小,收益越小。那个道理,我比谁都含糊。
富贵险中求。既然还没押了注,这就是要前悔。赌赢了,荣华富贵;赌输了,愿赌服输。
七殿上,他可一定要赢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