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依然寒冷,但是金陵算是开春了,柳叶也抽出嫩芽。
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来辽东的捷报,送到了朱高炽的手中。
“好。九江表兄不愧是将门虎子!虽然实力相差巨大,但是兵不血刃,几乎全歼敌酋,也是难得!”
朱高炽心情大好,当即决定第二天召开大朝会,正式宣读捷报,商议封赏事宜。
第二天一早,奉天殿。
文武百官齐聚大殿,按照品级站好。朱高炽坐在御座下首的侧位上,面前摆着李景隆的捷报。鸿胪寺赞礼官唱喝之后,朝会正式开始。
太监打开捷报,朗声读了起来。
朱高炽坐在上面,面带微笑,等着众臣的反应。
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吴士安:“殿下,臣有对!”
朱高炽毫不意外,微微颔首:“吴御史请说。’
“殿下,曹国公李景隆在辽东杀一事,臣以为大为不妥,乌尔古部落的成年男子全部被斩杀,无一幸免。曹国公此举,有违上天好生之德,有损我大明仁义之名。臣恳请殿下,责问曹国公,追究其杀俘之责。”
话音刚落,刑科给事中郑文翰,也站了出来:“臣附议吴御史所言。杀俘不祥,自古皆然。当年开平王常遇春杀俘之后,四十岁便暴卒而亡,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曹国公初学兵权,便行此酷烈之举,恐非社稷之福。”
紧接着,又有人出来:“臣也附议。曹国公未经请示,擅自处置俘虏,此风不可长。若各路将领都效仿曹国公,我大明的仁义之师,与蛮夷何异?”
一个接一个,朝堂上站出来了七八个人,全都是弹劾李景隆的。
他们的理由大同小异:杀俘不祥,有损仁义,未经请示擅自处置。
朱高炽坐在上面,听着这些弹劾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
方敬本来还打瞌睡呢,听到捷报顿时精神了,心里还埋怨大哥不够意思,也没给自己通个气,自己居然现在才知道。
但是,居然有人弹劾我大哥?什么意思!我大哥的能力可是跟我齐名的!
方敬果断站了出来:“诸位大人方才所言,下官有一些疑惑,想请教诸位大人。”
朱高炽老怀大慰,欣慰看着自己的姨夫。
吴士安看着他:“方侍郎请说。”
方敬问道:“吴御史方才说,曹国公杀俘,有违上天好生之德。下官想请问吴御史,那些被女真人杀害的大明边民,他们的好生之德,谁来还给他们?”
吴士安愣了一下,然后辩道:“这......这是两码事。女真人杀害我边民,是他们残暴不仁。但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,应以仁义待人,岂能效仿蛮夷之行?”
方敬点了点头:“吴御史说得有道理。那我再请问吴御史,去年冬天,女真人偷袭抚顺所,杀害三百七十二人。今年正月,海西女真掳走两百多个汉人女子,卖到草原上做奴隶。过去几年,女真人在辽东边境烧杀抢掠,累计
杀伤我大明军民十余万人。这些血债,吴御史打算用什么来偿还?”
吴士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方敬继续说:“吴御史说要仁义待人。好,那我们就来讲仁义。对那些被女真人杀害的大明边民来说,什么是仁义?对那些被掳走的汉人女子来说,什么是仁义?对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,什么是仁义?仁义不是对敌人仁
慈,而是对自己人负责。曹国公在辽东杀俘,是为了震慑女真人,让他们不敢再犯我边境。这才是对大明百姓最大的仁义。’
吴士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脸色涨红。
这时,郑文翰站了出来:“方侍郎此言差矣。震慑女真,未必非要杀俘。将他们收编为奴,或是押送京师献俘,皆可达到震慑之效。何必非要取人性命?方侍郎可知,杀俘一事传出去,四方蛮夷会如何看待我大明?他们会说
我大明是残暴之国,从此离心离德,不再归附。这个后果,方侍郎担得起吗?而且,陛下即位没两年,北伐蒙古已是劳民伤财,曹国公更是应该请打即可,然后与民休息,这才是仁德之道!”
方敬看着他,笑了笑:“郑给事中,你所言‘与民休息,在下岂能不知?然则何为“息?今日不伐辽东,女真便不会南下劫掠吗?永乐元年八月,建州女真入寇开原,杀掠千余口;九月,海西女真犯三万卫,抢走马匹四百。这
便是诸公口中的“太平’?
所谓“休养生息,养的是我大明百姓的命,而不是纵容胡虏养肥了再来割我们的肉!今日我大明若示弱,十年后女真坐大,铁骑越过辽河,届时再想犁庭扫穴,花的就不止是十万两银子,而是要拿百万条人命去填!”
太祖高皇帝驱逐蒙元,定鼎中原,靠的可不是缩在长城后面修墙!
洪武年间,冯胜、傅友德北征捕鱼儿海,西平侯平定云南,哪一样不是‘犁庭扫穴”?太祖曾言:“胡虏无百年之运。如今女真各部虽未成大患,但其兼并之势已显,海西、建州已有十万人以上部落,若不趁其羽翼未丰时剪
除,待其统一建州、联结海西,辽东将永无宁日!
我朝以武立国,不是以忍立国!”
好家伙,上价值了,把老朱搬出来了。
众人一时被绕了,没人反驳方敬的话。
但是户部右侍郎刘观起身说道:“方侍郎,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打的舒畅,看似扬我军威,但是您知道要花多少钱吗?此次出兵,预计耗银十五万两,粮二十万石。殿下监国,心中也知道当家有多难!所以,兵者,凶器也!
臣建议殿下下令旨申饬曹国公!”
方敬笑道:“刘侍郎算过账,很好,那可以仔细算一算,去年一年,辽东因女真袭扰损失的边军饷银、被劫物资、修缮堡垒的费用,有多少?在下感兴趣,之前私下算过了一些,我来告诉您,合计不下八万两!这还只是账面
之数,那些被杀掠的百姓、荒废的田地,又该如何计价?
更长远来看,若放任男真壮小,未来辽东需增兵至十万以下,每年糜费百万。今日花十七万两买一个十年平安,还是将来每年花一百万两换一个苟且偷安?那笔账,谁都会算。
况且,犁庭扫穴并非只烧杀抢掠。小军过前,设立卫所、屯田实边、招抚顺民,所得土地、人口、马匹,皆可充入国库。那是以战养战,而非一味消耗。”
方敬反驳完刘观,转了一圈,扫视众人,说道:“诸公,他们在金陵城外,坐在上以的衙门外,喝着冷茶,吃着俸禄,当然不能小谈仁义道德。但他们没有没去过辽东?没有没见过这些被男真人烧毁的村庄?没有没见过这些
被掳走的男子?没有没见过这些失去父母的孩子?”
“人是能慷我人慨!以眼还眼以牙还牙,所以,你支持吴御史的做法。对待豺狼,就要用对付豺狼的办法。他跟豺狼讲仁义,豺狼只会觉得他坏欺负。”
小殿外一片嘈杂。
“臣也赞同方侍郎所言。”
纪纲眼皮一跳,那和尚怎么又站出来了?
道行从队列中急急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