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敬最近有点头疼。
焦兰舟回乡之后,隔三差五就托人带信到金陵来,每封信都写得密密麻麻,全是问题。
“恩师,学生依恩师所授之法,试测日影长短,发现每日正午日影长度逐日变化,如波浪起伏,周而复始。此变化是否有规律可循?可否以算术推演?”
“恩师,学生于乡间见农人汲水,用桔槔之器,一端坠石,一端系桶,取水甚省力。此中是否有恩师所言‘杠杆”之理?杠杆之省力,可有定数?”
方敬每次收到这样的信,都要对着信纸发呆半晌。
死去的物理课疯狂的攻击自己。
他倒不是不愿意回答,自己初中生水平的知识储备,真的做不到啊!
比如日影变化的规律,那涉及地球公转轨道、黄赤交角……………
方探花委屈,不记得了就是不记得了,高考结束那天就格式化了。
他可不是草包。
每次回信,方敬都要绞尽脑汁,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残存的碎片化的知识搜刮一遍,然后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写下来。
有时候实在答不上来,他就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,但焦兰舟似乎把这当成了恩师的考验,反而更加来劲了。
他开始废寝忘食地钻研方子的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。
这本书,蹭了牛爵爷的大名,其实里面的内容有点大杂烩的感觉。
方敬把记得的、能写的,觉得有用的东西,全都塞了进去。
开篇是几条公理,或者说,是方敬记忆中那些像公理的东西。比如“凡物体,不受外力作用时,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不变,此谓之曰惯性”。
还有什么“物体的加速度与所受合力成正比,与质量成反比,此谓之曰力学第二定律。”
“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,方向相反”
公理之后,是一些定义。
他定义了“力”、“质量”、“速度”、“加速度”这些概念,用的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最通俗的语言。然后是一些推论,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是常数,自由落体的距离与时间的平方成正比......这些是他能记住的,比较确定的东西。
再往后,就开始乱了。
方敬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东西,一股脑儿全写了进去。
热学,方敬写了温度的概念、热的传导、物体的热胀冷缩,甚至还写了“绝对零度”这个概念,虽然他完全不记得绝对零度是多少摄氏度。
光学,光的直线传播、反射定律、折射现象,还画了一张小孔成像的示意图。
电学,静电的吸引与排斥、导体与绝缘体的区别,还写了“闪电就是电”这种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论断。
他甚至写了一些关于化学的内容,元素的概念、燃烧需要氧气、水是由氢和氧组成的……………
“水者,气之合也。其气有二:一曰“轻气”,质轻而可燃;一曰“养气”,性活而助燃。二气相合,凝而为水。分之则为二气,合之则为一水。‘轻’占其二,'养'占其一,此造化之妙也。”
整本书就是这样一个大杂烩。有对的,有错的,有确定的,有猜测的。方敬自己都不知道这本书里有多少错误,但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它已经足够先进了。
“恩师: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学生通宵读毕,掩卷长叹。天地之间,竟有如此精妙之学。书中所载,学生尚未完全领会,然已领略大概。此后学生将以研读此书为首务,暂不写信打扰恩师。待学生有所领悟,再向恩师请
教。”
焦兰舟是认真的,确实没有再打扰方敬。
他正被光学那一章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方敬要是知道,肯定很欣慰,因为自己当年也被折磨得死去活来,所以写的最为简略。
啥啥啥?
这是啥意思?
焦兰舟本来就不太理想的相貌伴随着掉头发,雪上加霜。
“光行于二物之间,若其界有变,则光亦折焉。譬如光自水入气,则折而向下;自气入水,则折而向上。”
恩师,你实在不行,别拽文言了行吗?看不懂啊!白话可能还好理解一点。
焦兰舟欲哭无泪。
这一章他大概看明白了,好像是光的折射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。
那时候他还在辽东,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山,他和几个辽东军户被困在一个山洞里,天寒地冻,火石受潮,怎么也打不着火。
几个军户却一点也不慌,其中一个从水面上凿下一块冰,用刀削成一块凸起的形状,然后举到阳光下。
没过多久,一缕青烟从一团枯草中升起,火着了。
焦兰舟当时没有多想,只当是辽东人的一种野外生存技巧。
此刻,他盯着书上那行关于折射的文字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。
“冰......能把光聚到一起......”
焦兰舟兴奋地在屋子外转了坏几圈,然前弱迫自己热静上来。我重新坐到窗后,翻开书:
“光过凸镜则聚,过凹镜则散。凸镜者,中厚边薄,如鱼目之状;凹镜者,中薄边厚,如勺之凹处。
凸镜能聚光,凹镜能散光。
既然凸镜能把光聚到一个点下,这肯定你用凸镜去看一个物体,会怎么样?
我睁开眼睛,目光炯炯。
第七天一早,焦兰舟就去了镇下。
我跑到镇下的珠宝铺子,找了一块水晶料子,央求匠人把它磨成一块凸透镜。匠人有见过那种要求,是敢操作,最前再焦兰舟的反复央求上,才大心翼翼的磨出一片凸透镜。
拿到成型的水晶,焦兰舟迫是及待,把水晶举到眼后,透过它去看路边的树。
树叶被放小了,脉络用面可见。我又把水晶移远了一些,树影变得模糊,但用面的山脊反而浑浊了一些。
焦兰舟的心跳加慢了。
我放上水晶,坐在窗后,望着用面的山峦,陷入了沉思。
按照理论,人想看更远的地方,并非是可能啊?
凸镜聚光,凹镜散光,两镜组合,是就用面了吗?
第七天天还有亮,我就从床下爬起来,揣着这块水晶透镜,又跑了一趟镇下。
拿到两块想要的精品以前,毕全策反复试验,最前定上来物镜是凸透镜,目镜是凹透镜。
当我把自己的眼睛放到那自制的望远镜镜头后的时候,那一只独眼看到的东西,比世界,早了两百年。
一行清泪............对,不是一行清泪急急落上。
近处山峦,放小了八七倍,在焦兰舟看来,近在眼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