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说来,市井间流传的那些传闻,竟全都是真的?”
衍圣公孔胤植已然入京,此刻正身处史家胡同,此地正是内阁首辅韩旷的府邸。
今日韩府之内,群贤毕至,东林朝臣云集,冠盖满座。
上座乃是衍圣公孔胤植,下首依次为内阁首辅韩旷,次辅李国普,以及黄立极、施凤来、张瑞图诸位阁老。
同席落座的还有帝师孙承宗、钱谦益,一众东林核心官员。
此番聚会规格之高,说是一场私下小朝会,也毫不为过。
与朝堂朝会不同,不少东林后辈学子亦获准入内旁听,其中便有史可法、黄宗羲、顾杲、陈子龙等人。
只是诸人仅有旁听之权,不得轻易插言议论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孙承宗颔首应声,“此前朝会之上,老天师当众施展出金光神咒,周身护体、刀枪不入,满朝文武无不震动。陛下当即册封其为护国大真人,天师道亦被钦定为大明国教。”
“道门竟成国教?!”
孔胤植神色骤变。
这便是他久居曲阜,此番仓促入京的真正缘由。
大明立国以来,儒门便是天下正统,世人私下更是有言:儒教本为明教,大明国号,便应此明教正统。
如今道门横空出世压过儒门,他这位天下儒宗之首,岂能坐视不理。
“明日便就是朔望朝会了,衍圣公,还请您为圣上陈明利弊,道门虽然有玄奇之术,于治国牧民、安定天下却毫无裨益。”
钱谦益对着孔胤植拱了拱手,态度恭谨,“当今朝廷众正盈朝,眼看阉党余孽即将肃清,可不能再出现什么道党,分乱朝纲了!”
“阉党清剿之事,本公亦有所耳闻。”
孔胤植并未轻易应下,话锋陡然一转,问道:“先前韩首辅于朝堂扬言,要从阉党籍没家产之中,筹措千万两军饷,如今成效如何?”
“回圣公,迄今已抄得纹银两百余万两。”
此刻的韩旷正是春风得意。
借着崇祯授予的清阉权限,连日来大肆抄家清算,在一众文官吏员通力搜刮之下,终究凑出了这般数目。
在座皆是自己人,日后皆要瓜分赃银,韩旷自然不必隐瞒。
况且这般巨额银钱,圈子之内本就无从遮掩。
孔胤植眼梢微抬,似笑非笑地看向韩旷:
“那敢问首辅,此番抄家之人,究竟几人是真阉党,几人是依附阉党的贪官?"
“自然尽是阉党群类。”
“在天下人眼中,被我们这些朝廷清流整治抄家的,自全是些和阉党勾结的贪官污吏!”
韩旷面色端严,一身清流正气浑然天成,仿佛先前构陷严家,逼得严俊斌家破人亡之事,与他毫无干系。
“如此说来,黄阁老、施阁老、张阁老、李阁老诸位,皆是早已与昔日九千岁划清界限,毫无瓜葛了?”
孔胤植端起面前茶盏,以茶盖轻拂浮沫,姿态雍容,字字意有所指。
“圣公说笑了,我等早已归心东林,为朝中君子!”
施凤来、黄立极、张瑞图、李国普几人对视一眼。
前三人眉宇间隐有愠怒,唯有李国普神色淡然,毫不在意。
天启朝的这些阁老,尚书,基本上全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,施风来,黄立极,张瑞图也丝毫不例外。
只有李国普,他只是和魏忠贤是同乡,自认为基本上没主动巴结这位朝廷九千岁,虽然这也是他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主要原因。
可李国普就觉得自己应该不能算是个阉党!
“抄没所得,上报朝廷一百万两如何?”
沉吟片刻,孔胤植淡淡开口,一语石破天惊:
满堂瞬间死寂。
在场一众文官大佬尽数倒吸冷气。
这两百万两赃银,本是六部官员上下一体,共同瓜分的好处。
衍圣公一开口,便要硬生生分走一半,胃口实在太过骇人。
韩旷面露难色,委婉劝道:“圣公,赃款全数两百余万,仅报上去一百万,这样会不会太伤陛下了?”
“那就上报二十万。”
孔胤植浅啜一口清茶,语气淡漠无波,随即松口道,“本公亦退让一步,本公自留五十万,二十万给宫里,余下一百三十万,诸位自行瓜分便是。”
“衍圣公要五十万?!”
“陛下才分二十万?!”
听见这些话,孙承宗默然无言。
这哪里是伤不伤陛下的问题,这是把当今皇帝当蒙古人整啊!
他起初赴会,本以为只是东林众人相约,请衍圣公入朝劝谏君王远道术、勤国事,顺便举荐旧臣复用。
可韩旷道出抄家银数,话音一转,这场聚会竟直接沦为赤裸裸的朝堂分赃大会。
“明日朔望朝会,还望圣公领衔,我东林诸臣一同上疏请愿,请陛下亲理朝政,远离方术。”
眼见场面愈发不堪,孙承宗连忙岔开话题:“同时借机廷推一批旧臣,起复入朝任用。”
“哦?皆是何人?”
孔胤植心中了然,只要收下这笔赃银,明日朝会上劝谏君王疏远道门,自是分内之事。
老天师施展金光护体、引雷御敌的传闻早已传遍天下,他未曾亲见,心中本有疑虑,入京之初第一桩事,原是要前往正一会馆拜访老天师。
谁知刚下通州码头,韩旷便遣人相邀,首辅颜面难却,他只得先行赴宴,未曾想踏入韩府,竟是东林群贤齐聚的局面。
孙承宗缓缓报出一串名单:
“南京吏部尚书王在晋,原吏部右侍郎徐光启,前宁远巡抚袁崇焕,原巡按御史侯恂,原南京户部新饷司郎中杨鹤,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。”
一连六人,尽数道出。
听闻前五人之名,孔胤植神色平平。在他眼中,这些或是南京官,或是被貶旧吏,新帝登基,新朝雅政,起复旧臣,本属常理。
可听到最后一人时,他眉头微挑:
“洪承畴?此人本就在陕西任职,乃是在职官员,为何也要列入起复名单之中?”
“正是洪承畴。”
孙承宗点头,解释道:
“将其列入,意在向陛下施压。恳请陛下调遣天师府高人前往西北,或是祈雨安民,或是以玄术镇压流乱,解陕西饥乱匪患。
原来不仅仅是崇祯皇帝想到了让能打雷的天师府门人去西北,这些文官也想到了。
东林群臣之中,大多皆是贪慕权财、空论道义的虫豸之辈,唯独孙承宗截然不同。
此人是真心谋国,欲挽大明倾颓。
在世之时,他本就是东林党名义上的精神领袖,钱谦益等人,也不过是在他身故之后,才得以接掌东林门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