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第一场雪,终于是在年节之前落下,京城过年气氛热烈,但今年皇宫内的年终宴却是蒙着层阴影。
因为皇帝陛下在这种场合都未曾露面,其实自入冬以后,石敬瑭便极少露面,朝廷事务皆由中书省处理。
群臣嘴上不语,心中却是暗暗嘀咕起来,皇帝陛下的身体状况明显是不如之前,朝会时间跟次数都在减。
而石敬瑭这一次的生病,主要原因是契丹使者在年前到京城问责。
游牧在雁门以北的吐谷浑部,因为不愿降服契丹,酋长白承福带人逃到了河东,选择归降刘知远。
契丹遣使来问吐谷浑之事,石敬瑭既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刘知远,更不敢得罪契丹那边的“父皇帝”。
石敬瑭一时之间忧郁愤慨,他那本就孱弱的身体,就此失去最后那抹精气神,如今俨然是弥留之际。
“大变将至!”水丘昭本以为这次出使汴京,两个月的时间就足够办完差事回到杭州去。
毕竟新主钱弘佐以及吴越国的文武百官都在等待着他,只有册封文书回去后,才能正式去推进继位流程。
谁承想直接在汴京待了三个月,顺带着在这边过了个年,水丘昭被陆泽邀请,到陆家吃的新年饭。
京城,中书门下省府衙。
水丘昭身着紫袍,头戴幞头,站在府衙内门之前,里面的官员们脚步匆匆,来往间不时投来打量目光。
直到水丘昭看到位熟悉的面孔从里面走出来,忙不迭地上前,道:“范大人,还请留步!”
来者是翰林学士、郎中范质。
范质愣住,笑着问道:“水丘使君,你怎来啦?在京城都待了这么长时间,还不回你们吴越去啊?”
“前有刘禅乐不思蜀,今日有你水丘使君乐不归?"
"
水丘昭券苦笑着道:“冯令公让我今日午时之前取回国书制敕,却不料走空,这时候都未等到冯令公。
范质闻言,略有些为难,左右察觉无人后,低声道:“你且先回驿馆暂歇息,今日怕是等不到冯令公。”
“可是出了什么事情?”
范质摆了摆手:“不可说。”
水丘昭望着范质匆忙离开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,若有所思,从府衙离开后,他决定去找陆泽问一问。
这段时间,水丘昭在京城跟陆泽结成“忘年之交”,两人闲暇时一起饮茶下棋,共同探讨这天下局势。
但出乎水丘昭的预料,他连陆泽的面都没有见到——今日本是陆泽的休沐日,他却临时有事情。
皇宫,大殿之外。
赵家父子本是在今日当值,结果陆泽却是要临时接管巡查跟防务,赵弘殷对此显得十分意外。
“怀幽。”
“你怎么来啦?”
赵匡胤好奇问道。
陆泽笑了笑,随口道:“我也不知道啊,我刚睡醒,刚吃完饭,准备出门转转,就得到要加班的消息。”
“好好的休日都不能休息。”
赵弘殷不由深深看了陆泽一眼,心里隐隐有所猜测。
今日,殿内的守备情况森严,在陆泽带着禁军兵士到来以后,更是于无言间增添着某种难言的严肃之感。
赵匡胤虽然不如父亲那般敏感,可也知晓如今气氛不太对劲,低声对着陆泽道:“官家屏退了内侍。”
“咱们这些禁军,也都得在大殿百步之外当值,半个时辰前,冯令公进了大殿,皇后跟小殿下也在。”
陆泽在听到以后,微微颔首。
而从中书省府衙离开的范质,他脚步匆忙地赶到皇宫来,在被搜身检查完以后,才被禁军给放了进去。
“臣比部郎中、翰林学士范质,奉诏觐见陛下。”
殿内没有声音。
范质便只能转头看向陆泽跟赵弘殷他们,得到准许的信息后,这才稳住心神,脚步轻缓地步入大殿。
大殿之内。
光线昏暗,烛火摇曳。
当范质看到殿内的情况后,心脏都要停止跳动,他跪伏在地上,低声道:“臣范质,叩见陛下、皇后。
榻上的石敬瑭眼皮艰难抬起,声音极尽虚弱:“范卿起身,拟旨。”
范质闻言陡然惊起,快步起身,来到外间的案牍之前,取来笔墨纸,跪伏在床榻前,埋下头去准备听写。
“中书令公冯道,晋升太尉,擢升国公衔...”
范质下笔飞快,将皇帝陛下的旨意在短时间内记载下来,转眼之间便将文四骈六封的拜旨文给拟写完毕。
石敬瑭呼吸越发急促:“朕...朕将不豫,托令公....顾命大臣。”
听到这里,范质那握笔的手开始颤抖,在深吸一口气后,稳住心神,继续提笔,草拟着顾命大臣的诏书。
石敬瑭嘱咐完毕后,仿佛已用尽全身力气,艰难地抬眼看向冯道,手缓缓指向皇后怀里的七皇子石重睿。
皇帝喘息着道:“七郎...”
“拜令公!”
皇后李氏抹了把眼睛,随即将七岁的稚嫩孩童放在地上。
后者的眼睛黑白分明,按照父母的要求,对着冯道便跪拜下去:“重拜过令公。
冯道却就这么站在石敬瑭面前,他一言不发,默默被七皇子跪拜,脸上神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。
石敬瑭当即激动起来,剧烈的咳嗽着,仿佛要将肺都给咳出来:“抱于令公。”
皇后闻言,拉着七皇子来到冯道的面前,后者却是依旧不为所动。
直到石敬瑭那张枯朽的面容上浮现出哀伤恳求之意:“令公...”
冯道幽幽叹了口气,随即点了点头,牵过石重的小手,石敬瑭见到这般画面,才终于放下心来。
同时心里那最后一口气也泄掉,眼神涣散、失去神采,石敬瑭在临终前,脑海里浮现出他这一生的经历。
他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,前半生征战天下,后与桑维翰、刘知远等人共同谋反。
后以割地、称臣、称儿为条件,请求契丹出兵相助,建立晋朝。
石敬瑭在位期间,中原之地连年发生兵乱,王朝统治动荡不安。
“我不后悔!”石敬瑭彻底闭上眼睛,心里最后念头只有这四个字。
殿外。
陆泽面容平静。
旧皇死,新王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