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泽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婚事?”
陆彦卿靠着那把黄花梨圈椅,微微颔首,沧桑眼神里闪烁着精光,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:“是的。”
“这桩婚事虽然还没有真正敲定下来,但也是八九不离十,咱们家里面眼下对这一婚事很是满意。”
婚事这一茬,老爷子并未跟陆泽商量,哪怕陆彦卿将陆泽视作陆家的未来,但老一辈还是讲究媒妁之言。
小一辈儿的婚事,基本上都是由家里面给做主决定,像赵匡胤那边就是这种情况,被老赵直接定了下来。
陆泽看向祖父,微微颔首:“只要对方长得别太磕碜就行。”
陆彦卿哑然一笑:“这个你尽管放心,婚嫁联姻,首推的是家世跟生辰八字,其次便是相貌跟气度。”
这时候的老爷子故意卖关子,并未提起究竟是哪家姑娘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,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怀幽啊。”
“你不妨先猜一猜。”
“嗯...可以大胆地去猜。”
陆泽摇了摇头,笑道:“总不会是让我去娶公主或郡主,孙儿这次连升三级,想来是跟这门婚事有关?”
陆彦卿愈发满意,点头道:“不错!若是官家正常排资的话,你这次撑死能升任到从六品左厢指挥使。”
“不可能直接升到五品,骑军都虞候在护圣军里属于是中等将领,连赵弘殷都是混迹多年才混上去的。”
可怜的老赵,并不知晓他现在都成为陆泽跟祖父谈话时的反向教材。
陆泽叹息道:“想来是官家都在心里认为,咱家家世略有些不行,只能通过替我拔擢升官来进行匹配。
“在这汴京城内,比咱家体面的豪阀世族并不能算少,但值得官家如此对待的却是掰着手指都能数清。
“但想来,那真正的选择其实并不在这汴京城里。'
老爷子反问道:“为什么?”
陆泽便继续认真地分析着情况。
如今,新朝初立,新帝石重贵哪怕极其看重陆家,都必须要去考虑朝堂群臣的感受跟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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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实很简单,想要知晓究竟是哪家姑娘,就只需要考虑皇帝的想法就行,皇帝是想要跟谁去示好呢?”
“答案很简单。”
“在汴京城,是中书令冯道。”
“但想来我要娶的人肯定不是冯令公族里的某位女孩,冯令公素来讲究安稳平衡,不会去犯这种忌讳。”
所以,答案在汴京之外。
陆泽缓缓道:“河东刘知远。”
陆彦卿抚掌赞叹:“不错!确实就是刘知远家里的小女儿,这一桩婚事,咱们家里也是费了很大力气。”
“再加上这次官家有意帮着去推动,正好就是一拍即合。”
刘知远。
乃是沙陀部人出身,石敬瑭麾下头号大将,当年石敬瑭在太原起兵,刘知远是第一个响应的人。
当年,石敬瑭称帝后,便封他为河东节度使,同平章事,坐镇太原,掌控着后晋最精锐的边军。
在中原各藩镇节度使里,张彦泽跟安重荣这些节度使,都难以跟那位河东节度使去比拟。
刘知远屯兵河东之地,这些年来韬光养晦,暗中不断发展壮大,甚至于如今连朝廷都不敢去轻易得罪。
去年,吐谷浑部不愿降服契丹,便带着人逃到了河东,石敬瑭被契丹使者问责,都不敢找刘知远去要人。
最终,儿皇帝忧愤而逝。
这桩事情便足以证明刘知远无形的影响力,石重贵刚刚即位,需要做的便是继续拉拢盘踞于河东的势力。
陆彦卿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,直到今年孙儿陆泽入仕,种种计划终于能够顺利推动起来。
“你祖父我啊,这些年里虽然一直都待在这射虎园,可并没闲着,至少给你找了一门还算不错的婚事。”
“刘知远家的幼女,去年刚刚及笄,如今尚未婚嫁。”
“刘知远膝下三子一女。”
“这个小女儿,据说极有主见,自幼就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,骑得烈马,射得硬弓,性情很是强势。
说到这里,陆彦卿轻笑着说道:“这世间女子性情各不相同,这家姑娘便是烈马,需要被男人驯服。”
“我家孙儿自是没有问题的!”
陆泽笑着点头道:“那确实。”
都亭驿站。
吴越国的车队收拾完毕,在今日便准备离开汴京,启程回到杭州去。
院内凉亭。
陆泽跟换了一身行路服色的水丘昭对坐饮酒,水丘昭举杯:“某以此薄酒,庆陆小兄弟此番升擢!”
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后,水丘昭券俨然将陆泽视作在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,俩人算是一对忘年交。
陆泽同样举杯:“那陆某便以薄酒祝水丘此番回程一路顺遂平安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皆是一饮而尽。
水丘昭感叹道:“此番前来汴京,本是因吴越统绪更替,却不料竟在这京城之内再度经历一番。”
陆泽笑道:“世道便是如此,王朝更迭都屡见不鲜,更何况是大位?所幸如今皇位更迭未有太大波澜。
“近三十年来,这中原之地恐怕都换了将近十位天子。”
水丘不语,只是默默低头喝酒,相较于中原之地的频繁战祸,吴越国内部的情况绝对能够算是‘平和’。
“此番一别,下次再见不知又是何年何月,陆兄弟若是得空,倒是可以寄信给水丘。”
“从汴京到杭州,虽不太平,但是这官道还算通畅,如果写信的话,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能送到。”
陆泽笑着点头。
中原朝廷很是重视吴越国,毕竟每年的供奉岁币是一笔不菲的数字,而这笔钱对于晋朝而言至关重要。
所以官道绝对不能允许出问题。
桌上那一壶酒,很快见了底。
水丘昭起身,迎着凉风,对陆泽作揖,男人的声音低沉:“生逢乱世,在这世上,人人皆身不由己。
“只希望你我下次再见时,这世道能够变得更好一些。”
“还望陆小兄弟珍重。”
水丘昭券跟吴越国的使团队伍离开汴京,陆泽相送至城外的高坡上,赵匡胤跟着一道前来。
“陆兄。”
“你很看重这位水丘使节啊?”
陆泽点头。
“正人君子。”
“世间素来少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