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靠在枕头上,认真想这件事。
他不是不信任贝克。贝克做了四十年刀,装具基本功比他扎实得多。但惊雷不一样,这把剑从材料到锻造到淬火,每个环节都超出了他的预期,他不希望在最后一步上留遗憾。
“我需要想一下。”
贝克点了点头,没催促。
艾米丽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。她看了看林远的侧脸,又看了看贝克,嘴唇动了动,没插嘴。
马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些,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整间病房亮了几度。
贝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几张照片递过去:“昨晚我在工坊拍的,你确认一下剑的状态。”
林远接过手机。屏幕上的惊雷横放在工作台上,青金色剑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,星芒纹理从剑根一直延伸到剑尖。他放大照片检查了剑身表面的细节——没有裂纹,没有瑕疵。
他把手机递还给贝克,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一点。
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些有的没的。临走的时候贝克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好好想想。决定了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门关上。林远闭上眼睛,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。他在这些乱糟糟的思绪里慢慢沉下去,又睡着了。
---
林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,房间里暗了一些。
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,只留了一条窄缝,傍晚的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,在墙上画出一条橘黄色的线。床头柜上多了一碗粥,用保鲜膜封着,旁边放了一把塑料勺。
艾米丽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看手机。听到他翻身的动静,她抬起头来。
“粥还温着。食堂师傅说放了红枣和枸杞,补气血的。”她把保鲜膜揭开,勺子放进碗里,递过去。
林远接过碗,一勺一勺喝。粥熬得稠,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淡药味混在一起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喝了小半碗,他把碗搁在床头柜上。
“贝克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半个多小时了。马特也回去了,说要剪一段素材发给你看。”艾米丽把碗收拾了一下,“他们晚上再过来。”
林远靠在枕头上,看着那条光线从橘黄变成橘红,又从橘红变成暗紫。晚上了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回去休息?"
“我在这儿也能休息。”她指了指椅背上搭的那条薄毯子,“昨晚就在这儿睡的。护士给了条毯子,挺暖和的。”
林远看着那把直背椅子,坐垫薄得可怜。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。
他没说话。艾米丽也没说话。那种安静不尴尬。
威尔逊医生推门进来,看了看床头的输液架。“最后一袋了,滴完今晚就没有了。明天上午再挂一袋,后天复查血项,指标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。”他翻了翻化验单,“下午的肌酸激酶比上午降了一些,但还是偏高。晚上早
点睡,别再想工作的事了。”
林远点头。
医生走后,装具的事又浮上来了。贝克做装具,尼尔森帮忙,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年的经验,比他一个人更稳妥。但惊雷从材料到锻造到淬火,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完成的。让别人来收这个尾,他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可他也清楚,贝克的担心有道理。他现在手抖,回去干活也干不好。万一装具做疵了,配不上惊雷,他会恨自己一辈子。
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打了一架,谁也没打赢。
艾米丽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变来变去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从下午到现在,只要不是睡着的时候,他的眉头就没完全松开过。
“你是不是在担心那把剑?”
林远没否认。“装具还没做。贝克说他们可以帮忙,我在想要不要答应。”
“你担心他们做不好?”
“不是。贝克的手艺比我扎实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......这把剑不太一样。我想自己收尾,但身体不争气。
艾米丽低下头,手指慢慢转着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想帮忙,不只是因为你做不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“贝克昨天在工坊里看那把剑的时候,眼睛都直了。尼尔森倒吸凉气那一下,我在门口都听到了。他们不是可怜你。是那把剑值得他们出手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他一直在想——我的剑,我收尾。他没想过,对一个做了几十年的老刀匠来说,参与一把这样的神兵的最后工序,本身就是一种荣耀。
“贝克说他研究过中式装具。”艾米丽继续说,“他们不会拿自己的招牌开玩笑,更不会拿你的剑开玩笑。”
林远盯着天花板。艾米丽的话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解开了一个头。
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,拨了贝克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想通了?”贝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笑意。
林远沉默了一秒。“惊雷的装具,拜托你们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笑意收了起来。“你放心。我做了一辈子刀,从来没给人打过下手。但你这把剑,我愿意做这个收尾。你要什么样式、什么材质?”
林远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形制——櫑具汉剑,装具用铜鎏金,剑首、剑格、剑彘、剑一套四件。
(现存唯一一把汉代櫑具剑,藏于大英博物馆)
他把形制详细说了一遍,又补充道:“工坊电脑里有建模文件,路径在Projects/Chinese_Sword文件夹里,文件名是Leiju_Handguard。用3D打印出树脂模型,然后翻模铸造铜件,最后鎏金。剑鞘用黑檀木,素面就行,
和装具形成对比。木料在材料架最下面一层,是我去年买的。”
贝克在电话那头估摸了一下。“三天建模打印,两天翻模铸造,一天鎏金装配。时间紧是紧,但来得及。你放心,我和尼尔森这几天就住在工坊了。”
林远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。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贝克笑了一声,很轻,但很真,“能做一把这样的剑,辛苦也是甜的。你好好养着,别想工坊的事了。装具做完了我给你拍照片。”
挂了电话,林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轻松。
艾米丽看着他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:“定下来了?”
“定下来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吧?”
林远的嘴角动了动。“我尽量。”
艾米丽站起来把窗帘彻底拉上,关了头顶的日光灯,只留着床头那盏小灯。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她拿起空了的输液袋,推门出去找护士换液。病房里只剩林远一个人躺着,他的身体还是很累,但心里是轻松的。
艾米丽和护士一起回来。护士换了新的输液袋,检查了留置针,在写字板上记了几笔就走了。
“晚饭想吃什么?医院菜单上有粥有面条。”
“粥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