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铭忍不住回忆自己曾看过的史料。
最终只想起来。
崇祯八年正月,农民军会盟于荥阳,李自成定下‘分兵定向,四路攻战’的策略。
闯王高迎祥亲自率兵东进,一路连下数城,张献忠作为先锋大军攻破凤阳。
而之后便是高迎祥等部率军入城会合,紧接着便发生了张献忠与李自成内讧翻脸一事。
然后高迎祥和李自成率兵离开。
自此闯军与张献忠开始疏远,张献忠也自此独立,甚至直接在凤阳插旗,号“古元真龙皇帝”。
至于张李二人因为什么内讧,众说纷纭。
总归是隔着一层历史的迷雾,让人看不真切。
但如今他眼睁睁看着,见到了刘有胜打李自成耳光这一幕。
如此炸裂的事,后世怎么会半点不做记载?
要知道,李自成可不是一般人物,攻破京师,逼得崇祯皇帝吊死煤山,开创大顺朝。
尽管这大顺朝短命的厉害,紧接着就发生了一片石之战,然后李自成兵败,身死九宫山。
但在这明末乱世,闯王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。
如此的人物,曾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,在场这么多见证者,还不得给宣扬的到处都是。
他要是刘有胜,哪怕临死前的遗言都得是:我当年狠狠给过李自成一个嘴巴子。
朱铭脑子里思绪飘飞,而这片鼓楼的广场已经如同热油般沸腾起来。
李自成身后的亲兵们已经红了眼。
有人在吼,有人在骂,有人不顾一切地往前撞。
一个络腮胡子的亲将被三杆长矛顶住了胸口,还在拼命往前挤。
矛尖刺破了他的棉甲,扎进了皮肉,血流出来,他像没感觉一样还在往前顶。
“我囸你先人!”有人在骂。
“跟他们拼了!”有人在喊。
刀刃撞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包围圈被冲得往内缩了几尺。
张献忠的人咬着牙顶住,长矛的矛杆被压弯了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李自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左脸上多了一道新的红印,跟那道旧刀疤叠在一起,半张脸都是红的。
但他没有捂脸,没有吼叫,甚至没有动。
他只是用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刘文秀,目光里的东西让刘文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,”他轻轻说,“很好。”
高迎祥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。
他大踏步走到包围圈边缘,一把推开一个挡路的骑兵,走进圈内,站到了李自成和刘文秀之间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络腮胡子下面的嘴唇在发抖。
气的。
“张献忠!”
他转过身,对着张献忠吼了出来,
“你的人打了我的部将,当着我的面打了我的部将!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盟主放在眼里!”
“部将?”
张献忠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,
“高闯王,李自成是你外甥,这事谁不知道?你替他出头,天经地义。但你的外甥,先动手打了我的儿子。”
他指了指刘文秀脸上那道青紫的巴掌印:
“你看看,我儿子脸上的伤还在这儿摆着呢。你外甥打人的时候,你怎么不出来喊住手?
你外甥抢我们东西的时候,你怎么不出来管管?”
高迎祥的眼角又跳了一下。
“好,好。”
他压着嗓子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就算自成动手在先,你说他们抢你东西,我问你,这凤阳城是怎么破的?”
“怎么破的?”
张献忠冷笑一声,
“老子的人破的城,老子的人打散的守军,老子的先锋军第一个冲进城里。怎么破的?用弟兄们的命破的!”
“那你觉得,没有自成的人牵制外头的官军,官军会守不住城?会让你这么快破城?”
高迎祥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也拔高了,
“你以为这城是你一家打下来的?自成的人在后面牵制官军,死了几百号弟兄!
你现在说城是你一家破的?你问问在场的各路兄弟们,这话说得过去吗!”
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。
高迎祥身后那几个其他营头的首领互相交换了眼神,有人微微点头。
张献忠的脸上闪过一丝变化,不是理亏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他知晓高迎祥向来明里暗里的偏袒李自成。
毕竟李自成是他外甥,是他的自己人。
而自己不是。
“好。”
张献忠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让周围的人都有些不安。
随后他转过身,朝着站在马旁的朱铭拱了拱手,“殿下请上前一步。”
此话一出,高迎祥的目光,李自成的目光,还有那些兵将的目光.....
所有人的目光当即集中到了朱铭身上。
朱铭站在那里,穿着高领毛衣,裹着黑色双排扣风衣,头发短得扎眼,面容白净得格格不入。
高迎祥看着他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他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打扮怪异,头发短得像僧人的年轻人是谁,但从张献忠拱手的态度来看,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。
而且,张献忠称呼他为....殿下?
“这位是?”
高迎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试探。
朱铭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,
“我乃太祖皇帝嫡脉,懿文太子苗裔,建文皇帝之后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目光从高迎祥脸上移到李自成脸上,又移回来,
“流落海外二百余年,近日归国。”
“不错!”
张献忠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,很大,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,
“这位正是建文皇帝后裔,太祖皇帝正统嫡脉,从海外归来的朱宜铭,朱殿下!”
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建文皇帝是哪个?”
“谁的后人?”
“那个被叔叔夺了江山的建文皇帝?”
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个清楚,但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建文皇帝,但看旁人惊讶的样子,也跟着惊讶起来。
高迎祥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看着朱铭,又看着张献忠,目光里满是疑惑。
李自成也愣住了。
“张献忠,”
高迎祥开口,声音很慢,“你说他是什么人?”
“高闯王没听清?那我再说一遍。”
张献忠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位,是大明太祖皇帝的嫡脉子孙,建文皇帝的后裔,朱宜铭朱殿下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全场安静的话:
“从今起,我张献忠将奉朱殿下为主,往后另立朝廷,跟着殿下一道推翻燕藩伪帝,匡扶大明。”
“???”
最后那四个字砸在地上,像四块砖头,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砸懵了。
一个烧了半个凤阳城,把朱家龙子龙孙杀了个干净的流寇头子,忽然说要匡扶大明?
广场上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。
然后高迎祥的声音响起来,声音莫名的缓和了几分,“老张,你是不是疯了?”
说着,他往前迈了一步,
“咱们造反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。你造了这么多年反,现在你跟我说你要匡扶大明?”
“老子跟你造反,是为了活命。”
张献忠看着他,“但老子现在想明白了,光造反,活不了命。
打了这么多年,死了这么多人,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闯王,你告诉我,咱们这样打下去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.....”
高迎祥嘴唇动了动,没有回答,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张献忠也不知晓,所以他喊出了那句一直藏在心底的话,
“老子不想再当流寇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