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城中的十字街口,天色刚亮便已喧腾起来。
几张从王府库房里搬出来的条案一字排开,案面上堆着白花花的银子。。
一摞摞的铜钱,成匹的棉布和十数口敞着盖的木箱,里头装满了粟米。
王府长史亲自站在条案后头,正举着一面铜锣哐哐地敲,扯着嗓子大喊,
“唐王府募兵!凡年十六以上,三十五以下男子,应募者,先发五两安家银,饷银另算!有妻儿老小的,府里另给粮食五斗,布一匹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。
起初人们还有些犹豫。
唐王募兵,这在南阳城可是破天荒头一遭,朝廷好像是不允许这种事的吧?
但当第一批胆大的破落户上前,领到了沉甸甸的银子和实打实的粮食之后,就没人管这些了。
铺子里的伙计扔下算盘跑来了,平日扛活的苦力挤进人群,城郊的佃农扛着锄头就进了城。
有插队被后面的人拽出来,骂骂咧咧地就要动手,被王府侍卫一瞪又缩了回去。
长史不得不让侍卫在桌案前排了两道人墙,才勉强维持住秩序。
人群外围,那些没能挤到前头的还在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互相交头接耳,打听着情况。
“唐王这是要招多少人?”
“五两银子是不是真的给现银?”
“听说还给粮给布,真的假的?”
整条十字街像是被点了一把火,烧得满城沸沸扬扬。
南阳府衙后堂。
餐桌上摆着一碗粟米粥和两碟咸菜,粥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,筷子还搁在碗沿上,一口没动。
南阳知府陈振豪坐在桌前,两只手撑着膝盖,脸色无比难看。
襄阳失守的消息是天不亮传来的。
他听了之后在卧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,什么话也没说。
他不是没想过襄阳会丢,但他以为至少能撑上半个月一个月的,能等到湖广的援军赶到。
谁知道瞬息之间就破了。
然后他就在想,贼军下一步会往哪走?
南阳离襄阳不过二百多里,快马半天就到,大军行军也不过五六日。
他想不出任何理由,贼军会放着南阳不打。
这时,一阵嘈杂的喧哗从远处隐隐传来。
不像寻常市井的喧嚣,倒像是数千人聚在一起喊叫,中间还夹杂着铜锣的声响。
陈振豪皱起眉,正要让人去查问,推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
“府尊!出事了!唐王府正在十字街口招兵!”
陈振豪愣了一瞬,然后脸上露出了喜意,
“招兵?唐王掏钱犒军募勇,这可是好事啊。
他募了多少人?银子够不够?若是不够,府库里还有些结余,你让人去清点一下,带过去一道犒军募勇。”
推官急得直跺脚:“府尊,不是犒军!王府是在自己招兵!私兵!人已经聚了两三千了!长史亲自在街口发银子。”
“什么?私兵?唐王怎如此糊涂!”
陈振豪怔住了,随后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官帽往头上一扣,大步流星便往外走。
唐王府的圆殿里。
朱聿键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箭袖,正在看一张南阳周边的地形图。
图是府里的老书吏手绘的,画得不算精细。
但新野,方城,泌阳几处城池的方位都标注得清楚。
他的目光在新野的位置上停了许久。
这是南阳的南大门,贼军从襄阳北上,必定要先攻新野。
他要在那里布防。
募来的兵虽然都是没上过阵的庄稼汉,但守城拼的不是武艺,是地利,是人心。
他把新野的位置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便看见陈振豪一头撞进了殿门。
进来之后,他连礼都不行,劈头就是一句:
“唐王殿下,下官听说王府在十字街口募私兵,下官斗胆问一句,您募这些兵是打算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
朱聿键直起身子,将那卷地形图往书案上随手一搁,语气不冷不热,
“本王打算带这些兵出城,到新野一线布防。”
陈振豪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:
“新野?你还要带兵出城?你疯了!”
“本王没疯。你觉得南阳城里的兵力能撑多久?襄阳那样的坚城,几个时辰就破了。
你觉得困守孤城是个好主意?与其把兵摆在城头当靶子,不如拉到新野去,把贼寇挡在南阳城外头。
本王募来的这些兵都是新卒,留在城头守城,能顶什么事?”
“新野新野,那地方小城一座,你带一群新兵去那里不是送死?
殿下与其带着这些兵出城送死,不妨把你募来的兵交给本府,本府用其守城。
你是藩王,带兵打仗不是你的本分。本府是南阳知府,守土有责......”
“守土有责?”
朱聿键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,
“交给你?把兵交给你,摆在城头上,吸引贼军的目光。然后呢?然后好让你有工夫收拾细软,趁乱开城逃跑是吗?”
陈振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伸手指着朱聿键,指尖在发抖:
“你,你.....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襄阳是怎么丢的?”
朱聿键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,
“那唐显悦,正儿八经的知府,跟你陈府尊一样的品级,一样的官职。
贼军刚到城外,他就开了城门往外跑。他把襄阳卖了。陈知府,你让本王怎么信你?信你嘴上说的守土有责?”
陈振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牙齿咬得咯吱响,随后他猛的一跺脚,大喝道:
“够了!朱聿键!你莫要欺人太甚!本府在这南阳任上虽只三载,却日日勤勉,上对得起朝廷,下对得起百姓。
如今紧要关头,本府本想与你同舟共济,你却在此百般猜忌,出言羞辱!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朱聿键胸口:
“得知襄阳失陷,本府想的全是如何守城,如何保境安民!你倒好,在这里怀疑本府要弃城而逃。本府若有此心,天打雷劈!”
“.......”
朱聿键没有说话,只是面无表情的瞧着他。
陈振豪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知道这趟是白来了,忽然收住了所有情绪,冷冷地拱了拱手:
“有件事唐王可是说错了,下官何德何能与那唐知府一个品级?拜唐王所赐,本府去岁已被陛下镌级了。
但值此之时,本府不想提及这些旧怨,与你做这意气之争。可殿下却心胸狭隘,如此猜忌下官.....也罢。
殿下既执意要亲自领兵,本府拦不住。但殿下别忘了,藩王无诏募兵,又领私兵出城,是什么罪名。
本府身为南阳知府,有监察宗室之责。殿下的所作所为,本府自会奏明陛下。殿下就等着治罪的圣旨罢!”
说完,他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便往殿门走去。
官靴踏在金砖上,发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。
走到殿门口时,陈振豪的脚步又忽然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朱聿键丢下最后一句话。
语气不像刚才那般激愤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,还是失望的平静。
“你我素来不和,但殿下筹措的这些壮丁....”
他顿了一下,终究没把话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,跨过了门槛。